第276章 裂痕(3/5)
“事已至此,我们要稳住翡翠城,就要面对他们,给出一个答复,”泰尔斯看了一眼费德里科,又看了一眼詹恩,试图为谈话定调,“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三人团结一致,达成共识,应对他们的诘问乃至逼迫——”
“这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詹恩忽然开口,打断了泰尔斯。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床榻。
“她不该被卷进来的。”
如果局势没恶化到这地步的话。
“不该。”
詹恩幽幽道,似乎游离在对话之外。
泰尔斯跟费德里科对视一眼,皱起眉头。
“詹恩,我们……”王子试探着道。
“我很抱歉,堂兄。”
费德里科突然开口。
他声音有些紧,却极力稳住:
“但至少希莱这一次……非我所愿。”
泰尔斯颇有些意外地看向费德里科。
费德主动向詹恩道歉?
这倒是……不常见。
只是这声道歉——他心底里的声音适时发出疑问——里头有几分真情实感,几分是为当前权宜?
詹恩慢慢抬起头,双目死寂。
“理智告诉我,你说的也许是实话,费德,”公爵的话让费德里科松了一口气,但后半句话又让他皱起眉头,“但感情又告诉我:我现在就该把你从阳台上推下去。”
费德里科不动声色地看了对面的阳台一眼。
幸好詹恩说完话,又疲惫地低下头:
“不过无所谓了,我不在乎了。”
泰尔斯看着这个样子的詹恩,莫名心中一紧。
“我承认,我想过要利用她来牵制你,威胁你,”费德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希莱,咬牙道,“但那顶多是计谋手段,不是以……这种方式。”
“是么?”詹恩冷笑一声。
费德深吸一口气:
“听着,如果换我来做决定,那我至少不会……”
“你什么都决定不了。”
詹恩冷冷打断他:
“你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具傀儡,一枚适逢其会的棋子,最大的用处,最好的归宿就是去当一块——”
他刻意放慢语速:
“南岸公爵的可替换备件。”
那一秒,费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的脸色瞬间发白,又很快被压下去。
“詹恩。”
苗头不对,泰尔斯不得不出声干预这场家庭谈话:
“我的人调查过了。希莱的受伤昏迷未必是我父亲的原意,更有可能只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引发意外——”
“那你去找他啊,”詹恩不客气地还击,让泰尔斯话语一窒,“写信去王都,去质问他啊?‘你的狗崽子敢在我的地盘上乱搞’?”
写信去质问……
泰尔斯想起凯瑟尔王那封“你看着办”的回信,不由一阵胸闷。
“但他若不承认,你能怎样呢?”
詹恩话锋一转:
“若他承认了,你又能怎样呢?”
詹恩语气嘲讽,一句句反问像一把把尖刀,砍尽泰尔斯的心坎:
“他会因为你一封问罪信,就放弃染指翡翠城吗?就放过希莱吗?‘抱歉啊乖宝,都怪爸爸太粗鲁,这次弄疼了你,下回一定轻点儿’?”
泰尔斯蹙起眉头。
“堂兄!”费德里科提高音量,语含警告。
詹恩扭过头,狠狠剜了费德里科一眼。
“抱歉,忘了你也在这儿了,国王的好先锋,好探子,南岸公爵的可替换备件。”南岸公爵冷笑道。
费德里科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更冷。
“詹恩,”泰尔斯叹息开口,“请相信我,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妹妹的……”
“保护她?就这样保护她?靠你们王室保护她?”
詹恩猛地转过头来,满眼血红:
“上一位嫁进王室的凯文迪尔女儿,被世人骂作‘巫后’,你知道她最后死在哪吗?
“你知道她的国王丈夫下场如何吗?
“而你,哪怕你是个狗屁王子,你护得住她吗?”
泰尔斯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一时无言以对。
“或者这就是你的惯用话术?”詹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你就是这样唆使你身边的人去为你送死的吗?你也是这么蛊惑安克·拜拉尔,骗他心甘情愿去坐一辈子牢的吗?”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你会的,当你那一大群守在外面的亲卫保镖,忠臣孝子们……仰慕你尊敬你效忠你崇拜你,却通通被你连累得家破人亡,永不超生的时候……】
【当这样你还能泪流满面自我感动地握住他们的手,以最心痛最温柔最理解的姿态……把他们感动到着迷着魔以此为荣,以换取更多的人再次前赴后继为你而死……】
【而你再一遍遍真心实意地重复这过程,习以为常的时候……你就会认识他了。】
洛桑二世的话在王子脑海中响起,后者竭尽全力不去想它:
“我理解,因为希莱的事,今天你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计较……”
“而我听政务官们说了,你曾拿王国之怒和王室常备军,拿你父亲来吓唬他们,逼他们就范?”詹恩看着泰尔斯,语气讥讽,“好啊,现在他真的来了,你又能怎么办呢?”
詹恩张开双臂,向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示意,讽刺道:
“再拿把刀抵着脖子,告诉他如果不退后,你就死给他看?”
泰尔斯不自然地撇撇嘴,咳嗽一声。
费德里科不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着失态的堂兄,偶尔瞥泰尔斯一眼。
而此时此刻的詹恩梗着脖子,憋着青筋,带着满目的血丝和满脸的胡茬发生质问,他不像位高权重的南岸公爵,倒更像北门桥外,无数位埋头苦干却走投无路的绝望家长中的一员:
“还是我们三个抱在一起,靠着信念和爱,合体召唤出一个毁天灭地的大灾祸或古代巨龙,就有底气对他说不,把他的魔掌吓回永星城去?”
“这正是我们在此的原因,不是么?”
泰尔斯突然提高音量,阻断了詹恩。
王子向前一步,来到詹恩和费德里科中间,眼神严肃。
“这正是我费尽千辛万苦,也要把你们俩按着坐在一张桌子旁的理由——对他说‘不’。”
泰尔斯环顾一圈,没找到桌子的他,只能作势拍了拍希莱床边的纱帘。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唯有床上的少女沉睡如故,毫无所觉。
“我本来是可以的。”
几秒后,詹恩低下头,幽幽道。
“我本来是可以压制他们,逼退他们,可以对他说不的……政治、军事、财税、治安、债务、贸易……我本来是可以用堂皇手段,将他们的野心图谋死死压制在此城之外,令他们无从下手,无功而返的。”
詹恩扣紧自己的膝盖:
“直到你,泰尔斯,直到你举着一面九芒星旗到来……”
泰尔斯没有出声。
“你一天天、一步步、一点点地拆掉我的手段和筹码,瓦解翡翠城的防线和戒备……”
而无论官商士农,黑白两道,不分职衔阶级,高低贵贱,哪怕是公爵本人,面对那面九芒星大旗时……
詹恩缓缓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