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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勇等在餐厅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着。远远望见二人,他赶紧兴冲冲地挥手大喊:“这边!快来!我找了个好位置。”一旁的几名年轻作家也看到了丁放,其中一人喊道:“丁作家来了!”一呼百应,眼看着他们拥了过来,丁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正要硬着头皮往前走,顾耀东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丁放诧异地转头看他。顾耀东小声说道:“跟我走。”他拉着丁放折返方向,逆着前来吃午餐的人流,朝外跑去。

赵志勇望着二人越走越远,在后面使劲挥手:“哎!这边!反了!你们去哪儿啊——”

丁放被顾耀东拉着手臂穿梭在人流中,望着他穿着制服的硬朗肩膀,从诧异渐渐变成了一丝甜蜜。

二人冲出那栋华丽丽的巴洛克风格的主楼,沿着蜿蜒起伏的林间小路一路朝前跑着,跑过了停车的空地,跑出了黑色镂花的铁门,一直跑到看不见人影的路上,这才停下脚步。顾耀东跑得帽子歪了,丁放跑得眼镜都滑到鼻尖上了,两人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看着对方笑出了声。

离别墅区不远的地方,是一座半山小镇。镇上有客栈,有市集,人来人往还算热闹。镇口停了几辆货车,司机们聚在一起玩牌。这里常有外来的生意人倒卖茶叶和山货,他们做的便是替人拉货下山的生意。

离镇口不远的地方,有一家简陋的面摊。头发花白的老板靠在竹椅上悠闲地摇着扇子,锅里冒着热气。

顾耀东和丁放走了过来。

顾耀东:“老板,有面吗?”

老板:“只有咸菜面。”

顾耀东看了看面摊简陋的样子,再想想餐厅里的珍馐佳肴,顿觉拉着丁放来这里吃饭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小声问道:“要不再去别的……”

话音未落,只见丁放两眼放光:“你有钱吗?”

“有一点。”

“请我吃面吧!”不等顾耀东回答,她就兴冲冲地转头对老板说:“两碗咸菜面!”

老板这才慢腾腾起身,抓两把面条下锅,然后备了两只碗,各舀一块猪油,一勺咸菜,浇一勺热汤,最后从锅里把滑溜爽利的面条捞出来,放进碗里。

两碗热腾腾的咸菜面端到了二人面前。

丁放将披肩长发别到耳后,斯斯文文地吃了几小口。然后她偷偷看了眼顾耀东,问道:“午餐那么多好吃的,你干吗拉我出来?”

顾耀东傻笑着,“我不太习惯那种场合,太正式了,反而吃不饱肚子。”他忽然反应过来,赶紧说,“如果你吃不惯这个……”

丁放也赶紧说:“吃得惯!我喜欢吃咸菜面!”慌得好像生怕谁会没收她的面似的。

顾耀东笑了笑,刺溜刺溜吃了几大口:“味道不错啊!”

看顾耀东吃得狼吞虎咽,丁放干脆也豁出去放开了吃。顾耀东偷偷看她,见她吃得鼻尖沾着油,彻底忘了形,这才发自内心地开心地笑了。一碗热面条下肚,两人都心满意足。

后山脚下有一片湖水。午后,水雾已经散去,天空变得明快而晴朗。阳光照在蓝绿色的湖面上,微风一吹,便闪起碎金的光,连湖边的礁石水草也统统蒙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丁放就站在那里望着光晕里的顾耀东。他有硬朗的下颌角,鼻子有微微上翘的弧线,不笑时很好看,笑起来时,会让人忘记他好不好看。

在这个美好得不真实的地方,丁放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东篱君”三个字不仅仅是她给自己造的梦。至少在这一刻,她是天真烂漫、放浪形骸的忘形人。

顾耀东捡了个小石片,打了个水漂,心想着起码也能连跳个四五下,然而“一”还没数出口,石片就直直地沉了下去。

丁放大声说:“水平还不如我呢。看着!”她也捡了块石片煞有介事一扔,石片“吧唧”掉在岸边,连水都没沾到。

两个半斤八两大眼瞪小眼,顾耀东“扑哧”一声笑出来。丁放也笑了。她摘下眼镜揣进兜里,捡了块石头,用尽全力抛进湖里。

开阔的湖边,两个人一边肆意笑着,一边尽情朝湖里扔石头。那一湖碎金的阳光被二人搅得再也不能平静。

沈青禾坐在凉亭翻着小说。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两点十五分,那名交通员还是没有来接头。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沈青禾忐忑不安地回了客栈。她决定按照和老董的约定,第二天一早就返回上海。

礼堂的大门关着,偌大的房间里,只坐着王科达和那名内政部的秘书。他将名单递给王科达,上面很多名字都被画了圈。

秘书低声说道:“这是第一批名单。画了圈的,都是坚决要跟政府对抗的死硬分子。内政部派人分头做了工作,说不通。”

王科达:“既然说不通,那就不能怪我们了。”

秘书:“名单还会增加。大会结束前,我会把最终名单交给你。”

王科达:“好。回去的时候,我会把这些人安排在永远也回不了上海的车上。”

莫干山的第三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后山湖边弥漫着水汽,阴森湿冷。黑暗中,一束手电筒的白光晃动着从远处过来了。拿手电筒的是一名刑一处警员,跟在后面的是王科达、杨奎和保密局蔡队长。就在刚刚,杨奎手下的两名警员在湖边发现了一具尸体,应该是夜里刚被冲上岸的。

杨奎揭开尸体上遮盖的水草,蔡队长看了一眼,背部有弹孔,腿上的刀伤也吻合,是那名被打死的交通员无误。天气湿热,污绿色的尸体已经呈现出可怕的巨人观。蔡队长匆匆看了一眼,有些作呕地朝王科达点了点头:“是他。应该是从瀑布下面的水潭冲到这湖里的。”

王科达问警员:“有人看见吗?”

“没有。”

于是他转头对杨奎说道:“趁天还没完全亮,找个地方埋了。回了会场谁也不许提一个字!”他看了眼杨奎身上的制服:“记着换便服。”

杨奎:“知道了。”

大概到了凌晨五点,天光微露,那名叫邵白尘的作家便起了床。清晨早起,打一个钟头的太极拳,已经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山间晨雾缭绕。邵白尘在后山一处崖边比画着,从这里朝远处望去,还能看见轻纱缥缈的湖面,恍如仙境。他正静心其中,忽地听见山崖下传来一阵响动,像是用铲子挖东西的声音。邵白尘走到山崖边,朝下面的树林望去,赫然看见几个男人杵着铁锹铁铲,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几人胡乱将旁边的一具尸体扔了进去,草草埋上土。

杨奎穿了一身便服,走到一旁摸着后脖子活动颈椎。就在这时,邵白尘不小心将一块石头踢了下去。杨奎听见声响猛然抬头望去,天色还未亮,他只看见山崖上有个人影。邵白尘瞥见杨奎一眼,也没顾得上细看,便惊恐地离开了。

杨奎:“他妈的,有人看见了!”

埋尸的警员有些慌张:“怎么办?”

杨奎:“赶紧埋完离开这儿!”

邵白尘返回别墅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莫干山最可靠的保护者,上海市警察总局刑警二处的处长——王科达。

他坐在王科达房间的沙发上,尽力平静地陈述了一遍事情经过:“一共四个男的,就在湖边树林里,我从山坡上看见了。”

王科达给他端了一杯水:“会不会是正常的丧事呢?”

“连棺材都没有,把人胡乱往坑里一扔,越想越不正常啊!”

“那您看见他们的相貌了吗?”

邵白尘扶了扶瓶子底一样的厚眼镜:“看见一个。但是老夫眼睛不灵光,老实讲,看得不真切。”

王科达盯着他:“是看得不真切,还是记不清了?”

“确实不真切。”

“哦……事情我都清楚了。您说的这起案件,属于莫干山当地的刑事案件,不在我们管辖范围内。我会立刻通报给当地警局。当然,我也会督促手底下的警员加强警卫。”他见邵白尘放下心来,便又看似十分明事理地建议道,“邵先生,这件事没查清之前,我认为就不要跟大家过多讨论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毕竟这样的交流会是难得的。您觉得呢?”

“邵某是明事理的人,大局为重。这个您放心。”

众多文人等在王科达的房间外,议论纷纷。

顾耀东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一人说道:“邵先生撞见有人在树林里埋尸体,正在汇报。”

就在这时,房间门开了。王科达态度谦恭地将邵白尘送了出来,笑着说:“事情都问清楚了。这应该是当地的一起刑事案件,具体情况有待调查,但与我们的大会无关,还望这个小插曲不要影响了大家的心情。”

邵白尘不好意思地笑着抱拳:“惊扰了诸位,抱歉!抱歉!”

见王处长和邵先生都说与大会无关,顾耀东便也放下心来。毕竟会场里有整整一个刑一处的警员,即便外面有什么不太平,至少可以保证会场里是安全的。

回住处的路上,邵白尘和已经换上警察制服的杨奎擦肩而过。一名警员从旁边经过,招呼道:“杨队长。”

杨奎应了一声,继续朝前走了。邵白尘有些狐疑地回头望了望他的背影,觉得这警察队长和树林里的某个人有些像,可又对不上号,于是便只当是自己吓坏了胡思乱想,没太放在心上。

杨奎去了王科达的房间,自然是被一顿训斥。

“好在你没穿警服,不然现在会场里肯定已经炸开锅了!”

“他真的没看清楚我?”

“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的话都只能信一半。万一他认出你来,事情就收不了场了。内政部已经给了第一批名单。正好,姓邵的也在上面。”

“他是共党?”

“无党无派,但是在报纸上发表过很多文章,责怪南京政府发动内战。应该是同情共党。”

“那就是亲共分子!反正迟早要除掉,提前动手也一样。一个穷酸文人,命也不值钱。”

正好蔡队长敲门进来,王科达示意他锁了门,低声说道:“蔡队长,邵白尘的事你来办。保密局的人脸生,不容易出问题。晚上就在姓邵的房间里动手,手脚干净点。”

蔡队长:“好。我这就安排。”

王科达又对杨奎说道:“让晚上巡逻的人机灵点,不该听见的声音就当没听见。”

杨奎:“明白。”

王科达:“明天一早,就说姓邵的惊吓过度,提前回上海了。还有,除了我房间里这部电话,马上切断莫干山所有能和外界联络的线路。别让外面听见风声。”

沈青禾吃过了早饭,拎着行李从客栈楼下来,把钥匙还给了掌柜。

客栈外摆着两三张桌子,几个男人正在吃面。沈青禾的货车就停在一旁,她拎着行李准备上车。这时,会场里的那名仓库管理员老金拎着一瓶酒来了。那正是自己昨天才送去的洋酒。

一个吃面的男人挥手招呼,老金和他们坐到一桌,酒瓶放桌上。

吃面的男人:“就等你了。今天又从仓库拿什么酒了?”

老金很是得意:“政府开大会用的酒,当然是好酒了。拿一瓶出来让你们尝尝。”

原来是只手脚不干净的耗子。沈青禾无心听他们闲聊,上车准备离开。

“经理不会发现吧?”

“发现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是仓库管理员,看的是政府的东西,又不是他的,拿一瓶酒算什么?”

吃面的男人殷勤地给老金倒酒:“哎,你现在也算大会内部人士了,我们正想跟你打听,听说会场里出事了?”

老金剥着花生,一副知情人士的样子:“不是会场里,是外面。有人在树林里撞见埋死人。早上五点多就在林子里挖坑,连棺材板都没有,一听就有问题。”

“什么人撞见的?”

“来开大会的,一个老头,邵什么尘。”

“那死的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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