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12(4/5)

“没人知道,不过已经报警了,警察会查的。”

聊天的人只当这是一则饭后猎奇的谈资,但是沈青禾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她从坤包里拿出老董交给她的十二人名单一看,其中一个人就是“邵白尘”。虽说他只是目击者,但这事总让沈青禾隐隐觉得不安,她决定出发之前还是先给老董打个电话。

然而回了客栈拿起电话,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掌柜的,电话怎么不通了?”

掌柜在门口晒被子:“一早就这样了。整个莫干山也没几部电话,听说都断了。”

“知道什么原因吗?”

“不清楚。以前遇见下暴雨倒是时常会断,不过今天天气这么好,就不知道为什么了。”

电话线无端地断了,莫干山成了一座孤城,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沈青禾的卡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她的任务是来莫干山送名单,她是个联络员,名单送不出去,自然应该原路返回。

一个刹车,车停下了。

为什么湖州交通员两次接头都没有现身?邵白尘撞见的杀人埋尸,会不会就是……夏继成给她的进山许可证到今天为止就作废了。她走了便不能再进来,但是名单上这些人,也许永远都不能再出去。

客栈掌柜正在晒最后一床被子,一转身,沈青禾拎着行李站在他身后。

“哎?姑娘,您不走啦?”

沈青禾笑盈盈地:“反正都来了,听说莫干山的山货不错,准备收一批回上海卖。”

傍晚时分,鸿丰米店外的菜场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零星几名小贩还在收拾没卖完的青菜。

夏继成跟着老董进了密室。老董有些着急,一进去关了门便问道:“青禾跟你联系过吗?”

夏继成是被老董的紧急电话召来的,这当头一问,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没有。怎么了?”

“刚刚收到湖州地下组织发来的电报,他们和派去莫干山的那名交通员失去联系了。青禾最后一次跟我电话联系是两天前,之后也没有任何消息。”

夏继成愣了愣,努力平复下情绪:“她在电话里怎么说?”

“接头失败,她在等待下一次接头,如果还是没有接上,立刻返回。问题是她到现在也没有回上海。往莫干山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莫干山除了那名交通员,还有其他同志吗?”

“按计划,莫干山游击队应该在今天赶到,接应青禾。但是电报里说游击队过关卡的时候遇到麻烦,要耽误两天才能到。”

夏继成望着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灯泡,眼神有些空洞:“也就是说,现在她是一个人在莫干山。”

“山上的电话不通,她应该会去最近的县城,设法和我们联络。”

“不。她去不了。我给她的进山许可证已经到期了,一旦出了山,她就不能再返回。”夏继成说得很平静,言语间却有一丝悲壮的意味。

老董明白了。沈青禾决定留在那里孤军作战。

在这间密室,夏继成总是喜欢靠在柱子上和老董说话,也许是在警局坐得太多,也许是站着更能保持敏捷,他很少在老董面前坐着。但是现在,他走到角落里,坐在了一摞垒起来的米袋子上。“我相信她有必须留下的理由。”夏继成坐在那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低沉地说道。与其说他在为沈青禾的擅自行动找理由,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她是“留下了”,而不是回不来了。

老董:“我马上向上级申请,由警委增派同志去接应她。”

夏继成抬头看着他:“老董,这趟我自己去。”

老董有些意外:“你亲自去?”

“这是最好的办法。会场主要由警局负责,如果真的有事,我在那边能马上处理。”

“你打算以什么借口过去?”

他略微想了想便说道:“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但是需要组织先派人接触。”夏继成的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档案柜,分门别类储存着所有时间段、所有人和事的信息。在需要的时候,他能快速准确地抽出他需要的那张卡片。

“好,你来计划,我安排。”老董看着夏继成有些心神不宁,安慰道,“青禾会没事的。有任何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谢谢。”夏继成坐在角落里淡淡地挤出一个笑容。

老董认识沈青禾三年多,但他认识夏继成的时间更长。从夏继成加入警委开始,老董就是他在上海唯一的上线。老董比夏继成见过更多的惨淡和温存,残酷和幸运,最后他成了结庐在闹市的隐士。他平常话不多,很多事别人不提,他便不会提。所以夏继成只谈任务,老董便只谈任务;夏继成不肯把他对沈青禾的感情说出口,老董便当作浑然不知。天上白云聚了又散,也未见得有什么不好。总有些人和事,也是这样的。

送夏继成离开米店时,老董站在门口笑着说道:“别忘了,莫干山也许还有一个你能用的人。”

莫干山的夜晚格外安静。丁放的别墅里还亮着灯。顾耀东和赵志勇守在门口,赵志勇已经瞌睡兮兮了,看顾耀东还一脸精神,打算继续守下去,他也只好硬撑着,心想丁小姐还没睡,万一出来看见只有顾耀东一个人站岗,那就太冤了。他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昏昏欲睡。

屋里扔了一地的纸团。丁放趴在床上写稿,刚写了几个字,又撕掉揉成团扔了。这一晚似乎没什么灵感。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轻轻拉开一条缝,偷偷望着外面顾耀东的身影。门框位置是个盲点,从窗里望出去是看不见的。丁放看了一圈不见赵志勇,以为他已经走了,于是开了门。

靠在门框上已经站着睡着的赵志勇一个激灵醒过来:“丁小姐,你出去散步吗?外面空气不错。”

“我要睡觉了。”丁放黑着脸关了门。很快,灯灭了。

赵志勇悻悻地:“回去吧,丁小姐已经睡了。”

顾耀东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十点了:“我再守两个小时。”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晚上连只耗子都不会来,有什么好守的?”

“白天邵先生在后山撞见那事,想着还是有点不踏实。”

“你还是案子见得太少。再说,也可能就是人家家里死了人,选在那地方埋了而已。行了行了,你守吧,我回去睡了。”赵志勇打着哈欠离开了,心想这还真是个傻子,看得见的时候多守,那是有用功,看不见的时候还守,那就是最傻的无用功了。

门口恢复了安静。

过了片刻,门轻轻拉开一条缝。丁放探头出来,轻轻朝顾耀东说道:“我都睡了,你还站岗?”

“早上有人撞见不好的事情,我怕这里不安全。”他说得保守,怕吓着丁放。

丁放望了他片刻,转身回了屋,然后披了件外套出来:“写累了,陪我走走。”

两人沿着栈道朝花园走去。一路上都能看见高低错落掩映在竹林间的别墅,王科达和刑一处警员的房间亮着灯,顾耀东心想,这么晚了大家还没睡,大概也是因为白天的案子。虽然他对刑一处做的很多事都不理解也不喜欢,但警察毕竟还是警察,这趟来莫干山,王处长和他的人在保护大家安全这件事上是很敬业的。

一路走去,文人们的房子都已经灭灯了。除了刑一处守夜的警察,莫干山大概就只有他和丁放两个人还醒着。林间小路的路灯有些昏暗,四周很静,静到仿佛能听见天上星星闪烁的声音。

丁放走在前面,顾耀东走在后面,一路都警惕地用手电筒照着周围。到了花园凉亭,丁放已经坐下了,他还站在一旁用手电筒上上下下晃着。

丁放:“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出来吗?”

“你写累了,想休息。”他记得丁放刚才是这么说的。

“不是写累了,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顾耀东“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不知道和一个漂亮女孩在浪漫星夜出来散步,是不应该像他现在这样拿着手电乱晃的,也不应该两眼在黑夜里闪着正义之光,警惕到恨不得连只虫子都抓起来的。

“能把手电筒关了,坐下来说话吗?”丁放终于无奈地对这位贴身警卫提出要求。

顾耀东这才乖乖关了手电。

“我正在写一本新小说,写到一段男主角和女主角谈恋爱的戏,不知道该怎么下笔。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

“我没看过这方面的小说,不太懂。”

“不用你懂,你是男人就行了。这个没问题吧?”她说得有点憋气。

“男人。”顾耀东老实地说,“没问题。”

丁放看着他:“我的男主角,大概二十三岁,很正直,很善良,是个有梦想,有热血,也有信念的人。可他有些木讷,有时候反应迟钝,甚至有点呆。”

“这种人当主角……合适吗?”他心想,自己肯定不会买这本书。

“当然合适。我很喜欢这个男主角。”

又是一声事不关己的“哦”。

“你觉得,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主角?”

顾耀东不自觉地傻笑:“我又不是这种人,我怎么会知道。”

丁放看他的眼神更加无奈了。

“你是写书的人,你不知道自己的男主角喜欢什么样的女主角吗?”

“我想不清楚,下不了笔。这是我写过最难的一本小说。作家需要体验过那样的感觉,才能写出那样的情感,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

顾耀东茫然:“体验什么感觉?”

“谈恋爱的感觉啊。”

顾耀东的嘴好长时间没有合上。

长长的沉默。

“你现在有恋爱的感觉吗?”丁放问得很坦然。

“没有。”

又是长长的沉默。

顾耀东越坐越觉得如坐针毡,心想虽然作家是在说小说的事,算是讨论学术,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女孩,和一个女孩聊关于恋爱的话题,这简直比让他去给长官送礼、敬酒还煎熬。

顾耀东一直没声音,丁放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究竟听没听明白。如果听明白了,为什么不回应?在害羞吗?还是尴尬?烦恼?丁放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转头看向顾耀东,刚一转头,那根木头便条件反射般“噌”地站起来:“其实题材那么多,不一定非要写爱情故事!”这就是他给的回应了。

丁放冷冷地看了他片刻,起身就走,一路走得飞快,很快就回了住处。顾耀东一头雾水地跟到门口,丁放没好气地说道:“不用守了!我睡觉不喜欢有人站在外面!我会失眠!”她又羞又恼地关了门,灭了灯,心里赌咒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跟一根木头讨论小说。

顾耀东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对方。他看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心想守到十二点回去。于是他拿出手电筒巡逻起来。路灯已经灭了。顾耀东没有看见夜间巡逻的警员,心里有些纳闷。他当然不会知道,那两队警员此时正在灯火通明的屋里,惬意地喝酒玩牌。

夜渐渐深了,薄雾从山间弥漫过来,别墅区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山岚瘴气中。

蔡队长的房间亮着小台灯,三名保密局湖州站的特务正在往枪里装子弹。

蔡队长交代道:“屋里就一个姓邵的老头,三两下解决完,拿袋子装到后山埋了。”

“警察局的人不会来过问吧?”

“都打好招呼了,没人会管。千万别弄出动静。”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