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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5)

“我知道。”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夏继成就知道他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顾警官,不管这一趟遇到什么事,希望你能有所收获。从莫干山回来,或许就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车队启动了。顾耀东坐在窗边,挥手和夏继成告别。夏继成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以前以为是自己在努力把两条平行线拉到一起,现在明白了,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两条原本就不平行的线,迟早会交会在一起。

一路上,赵志勇一直喋喋不休地找顾耀东说话。丁放就坐在两个人中间,想不听都不行。

“你还没来警局的时候,我们刑二处有一次执行任务,一个抢劫犯劫持人质,一直僵持,关键时候全靠我当机立断!啪!”他做了个拿起电话的姿势,看起来像开枪。

顾耀东惊呼:“开了一枪?”

“不是,打了个电话!街上不是有巡逻专用的电话吗?幸亏我当机立断打电话叫人,这才成功解救了人质。你不知道专用电话?”

顾耀东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但是还没用过。”

“下次我教你,很简单的。还有一次,我们押运犯人去提篮桥监狱,路上突然车胎就爆了!”说话的时候,赵志勇眼睛看着顾耀东,但话全是说给丁放听的。丁放很反感他的小心思,对这些添油加醋的警匪故事也没有丝毫兴趣。顾耀东倒是很捧场,听得聚精会神。

“当时大家都怀疑有人动了手脚,要劫囚车!关键时候全靠我动作麻利地换了轮胎!这才第一时间脱离困境。你会换轮胎吗?”

顾耀东更加不好意思了:“不会,我连开车都不会。”

“哦,那一定得学。这是救命的技能。以后我慢慢教你。”

“那你会用枪吗?”

“当然会啊!我是正规警察学校出身,受过专业训练的!”

于是顾耀东很高兴地对丁放说:“丁小姐,你看,赵警官真的很有经验,有他在你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

丁放冷着脸:“我是不是妨碍你们聊天了?要不我和你换个位子,你们可以从上海一直聊到莫干山。”顾耀东和赵志勇终于闭嘴了。丁放取下白色遮阳帽把脸一遮,闷头睡觉。

从上海出发,繁华都市在车窗外渐渐远去。大约六七个钟头的光景,车队进了浙江湖州德清县。路开始变崎岖,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上。一车人在晃晃荡荡中沉沉睡去了。

遥远的空中隐约传来几声枪声,山间宿鸟惊得哗啦啦飞起来一大片。

顾耀东睡得不沉,睁开眼,窗外已是满眼青翠。两侧尽是茂密硕大的毛竹和修竹,起起伏伏,静谧幽香。山间鸣泉飞瀑,鸟歌蝉和,俨然驶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转头看去,一车人都睡得正香,丁放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赵志勇也睡得七歪八倒。他想挪开,但稍微一动,丁放就像是要被吵醒。他犹豫了下没有再动,笔直地坐着望向窗外。

同时听到枪声的还有沈青禾。

沈青禾前一天就到了莫干山。十分钟之前,她正开着卡车去会场送货。湖州地下党已经提前安插了一名交通员在会场,假装是清洁工。沈青禾以送货名义进入会场后,会和对方接头,递交名单,然后她便可以返回上海了。

交流大会的会场,就在半山的别墅区。入口处是高大气派的黑色镂花铁门,两侧有警卫站岗。几名工作人员正在门上悬挂“莫干山文化交流会”的横幅,门两侧放着花篮,挂着鞭炮。从铁门进去,便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别墅群。数百栋模仿各个国家风格而建的别墅星罗棋布散落山间,高低错落,或对山相望,或左右为邻,或上下而立,掩映在竹海之中。

离入口最近的一栋巴洛克风格的别墅,是内政部选定的会场主楼。礼堂以及办公室、餐厅都在此楼之中。楼内是甜到发腻的洛可可风格的装修,十来名工作人员还在极尽繁复地堆砌着装饰。

有夏继成提供的许可证和通行证,青禾一路都很顺利。就在她将卡车停在会场的仓库门口准备她下车时,那几声枪声从远处传来了。然而几乎是同时,门口的鞭炮开始噼啪作响。原来是会场工作人员担心鞭炮受潮,正在测试。沈青禾带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疑惑,下车朝花园的凉亭走去。

这是她和交通员约定的接头地点。沈青禾看了眼手表,两点整。时间已经到了。她从坤包内拿出小说,随手翻看着。一直等到两点十五分,对方还是没有现身。按照纪律她不能再等了。沈青禾隐隐有些忧虑,她合上小说,起身朝主楼走去。

走廊里,两个像是清洁工的男人正在用抹布清理地板。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凑在木墙裙前仔细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片刻他喊道:“这儿还有!”擦地的男人赶紧过来,看了两眼,用手指戳着抹布,使劲擦着缝隙里的脏污。

沈青禾觉得有些奇怪,这打扫卫生的精细程度都快赶上医院手术室了。从旁边经过时,她留意多看了两眼。清洗抹布的水桶里,水有些发红。她心里更多了几分疑窦。

沈青禾在办公室把送货单给了陈经理,装作随意地说道:“陈经理,你们打扫得真够仔细啊,连墙裙缝和地板缝都挨个擦。”

对方倒是很得意:“政府办的大会,能不仔细点吗?”

沈青禾想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只好暂时放下心来。陈经理叫来仓库管理员老金卸了货,东西入了库,沈青禾便开着卡车离开了会场。

回到落脚的客栈后,沈青禾往鸿丰米店打了个电话:“董老板,我是沈青禾。你跟我订的茶叶可能要晚两天才能送来了。我现在人还在莫干山……也没什么大事。我来送货,本来还跟一个当地人订了山货,想拉回上海去卖,结果约好的时间那个人没来。我只能明天再去看看。”

老董明白,她的第一次接头失败了:“哦。我也不能等太久。跟你订的茶叶,是用来给朋友祝寿的,晚了我就只能空手去啦!”

沈青禾:“我知道,这次真是不好意思呀。最迟明天,再见不到他,我就返回上海。”

按照纪律,如果两次接头失败,并且没有接到新的指令,她是必须返回的。沈青禾挂了电话,笑着给客栈老板付了电话钱,回了房间。

老董当即联系了湖州地下党的负责人,得到的回复是暂时没有发现异常,静待第二次接头。老董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从莫干山别墅群一路往后山走,有一处不大的瀑布,下面是一汪翡翠绿色的潭水。湖州保密局行动队的蔡队长正带着两名手下站在崖边,焦躁地朝下面张望。潭水上泛着涟漪,在一圈圈涟漪的圆心位置,慢慢地,一股猩红的血水泛了上来。

蔡队长泄了气,瞪着拿枪的手下训斥道:“说了不能开枪!这下好了!死了!”

冰凉的湖水里,一具尸体正在渐渐下沉。他是湖州地下党二组交通员吕明,三天前以清洁工的身份潜伏在会场,原本今天下午两点他是要和沈青禾接头的,但是没想到他暴露了。

主楼里的三名保密局特务已经将吕明搏斗时留在墙裙上的血迹抹去了,地板上残留的血渍也擦得干干净净。一名特务拎着水桶去了院子,哗啦一下将泛红的水泼到一棵树下。太阳烤着,水很快就干了。于是,关于湖底那具尸体的一切痕迹也仿佛都消失了。

太阳开始落山时,上海来的车队鱼贯而入,停在了别墅区的空地上。文人们陆续下车,赵志勇也拎着行李,和顾耀东、丁放一起下来了。

王科达刚停车,一名保密局的人就匆匆过来,低声耳语了几句。王科达神色有些不对,带着杨奎快步进了会场的主楼。主楼的一间套房被布置成了指挥室。这次莫干山行动由上海警察局主导,保密局湖州站为辅助,所以王科达便是整个行动的最高指挥官。湖州站派了一支行动队提前到会场,进行肃清和安保工作,没想到出了岔子。

王科达带着杨奎进来,蔡队长赶紧起身敬礼:“王处长,我是保密局湖州站行动队队长蔡强。”

“怎么回事?”王科达没心情和他寒暄。

“在会场内发现一名共党,对方逃到后山,被我们击毙了。”

“身份查明了吗?还有没有同党?”

“他以前在湖州活动过,是个交通员。我们有队员认出他了。其他没有查到。”

王科达很是恼火:“他混进会场来干什么?跟谁联络?什么都没查到怎么就打死了呢?”

“他反抗得太厉害,还打伤了我的人。”

“尸体怎么处理的?”

蔡队长支吾起来:“尸体……我已经派人搜了,还没找到。他在水潭里中的枪,应该是死了。”

原本还顾忌着保密局的脸面,王科达不好发作,这下忍无可忍:“你们地方保密局办事怎么能这么粗糙?‘应该’‘可能’‘估计’这种词就是废话。杨队长,你派人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从现在开始,这里就由我们警局接手了。”

从房间出来时,王科达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内政部的人殷勤地给文人们安排住处,王科达则一副恪尽职守的样子,集合人马,利落地分配着巡逻和站岗的任务。一切看上去都井然有序,气氛也很平和,文人们自然没有任何起疑。

丁放被分配到半山的一栋别墅,从弯弯曲曲的栈道上去,便能看见那栋掩映在竹林里的法式小楼。顾耀东作为她的私人警卫,和赵志勇一起被指派到丁放门口站岗。夜里,赵志勇站了一会儿就困了,于是他和顾耀东约定,下半夜他来接替顾耀东,便回去睡觉了。可顾耀东一直守到连虫鸟都没声了也没看到赵志勇的影子。他和赵志勇住同一间房子,回去看了一眼,见赵志勇鼾声四起便又到丁放门口站岗去了。

大概到了八点,丁放的门口已经候了一群男男女女的青年作家。赵志勇在旁边打着哈欠,似乎还没睡够。

一名女作家问道:“警官,我们能进去跟丁小姐说两句话吗?”

顾耀东:“她很快会出来,大家还是耐心再等等吧。”

另一名女作家小声问:“是不是因为我们这些小作家没有名气,所以丁小姐不想见我们啊?”

顾耀东:“她可能刚起床,还不太方便。”

礼堂门口鞭炮声喧嚣,作家文人们陆续入场,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气氛很火热。顾耀东看了一眼手表,也有些纳闷。

其实丁放早就醒了,她蒙头裹在被子里,一想到要和一大群陌生人在礼堂里坐一整天,不得不客套寒暄,不得不听内政部那些官员满嘴虚情假意的废话,她就不想起床。像只肉虫一样在床上滚来扭去赖了半天,最终还是只能咬咬牙,把大大的框架眼镜往脸上一戴,下了床。她懒得施粉黛,只把睡衣换成了一条简单的素色裙子,梳了梳头发,草草了事。

一开门,丁放就看见杵在门中间当门神的顾耀东被人群挤开。

一名青年女作家激动地说:“丁作家您好!我是《新青年》杂志的专栏作家。我很早就是您的书迷,他们大家都是这样!我们今晚想邀请您参加青年作家聚会。”

丁放很冷淡:“我比较喜欢安静,真的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说罢她朝礼堂走去,众青年作家连忙跟上,纠缠在她左右。顾耀东和赵志勇被甩在了最后。

赵志勇:“这些人也真是,不嫌打扰人家。”

顾耀东觉得奇怪:“她来交流会,不是因为喜欢和大家交流文学吗?”

“你是不是傻子?”

顾耀东一脸听不懂的样子。

“她根本就不想来。内政部打电话,市政府秘书处亲自出面,都没能请动她。就是因为那天看见你被处长发配去刷澡堂,又被一处的人欺负,她想替你出口气,所以才答应来莫干山,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点名要你做私人警卫!你说你那天多有面子!警局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羡慕得要死!”

顾耀东望着被一群人纠缠的丁放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

礼堂里,正在举行莫干山文化交流会的第一场座谈。主席台上坐着一排内政部官员,一名秘书。下面坐了百来名文人作家。会场两侧均有刑一处警察站岗。王科达和杨奎坐在最后一排,顾耀东则和赵志勇陪着丁放坐在窗边。

大会气氛并不算平和。有人只是倾听,有人秉持中立两边安抚,但更多的人是在为无数遭受迫害的反内战人士发声。

一名文人起身问道:“既然这次大会由内政部主办,我想必然不是只为了讨论学术。我们是不是可以畅所欲言?”

台上的内政部官员假惺惺地笑道:“当然。各位都是文化界的代表,学术也好,时政也好,举办这场交流会,就是为了让政府和诸位坐在一起,公开、公平地讨论问题嘛!”

“那我代表民盟问一问,为什么我们主办的《民主周刊》要被停办?我们讨论经济、教育、文艺,就因为讨论了民主自由,就要被禁言?”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文人站了起来:“我是《联合晚报》主编洪天一,我也要代表报社要个说法,我们要求政府恢复报社发表反内战宣言的权利,为什么要派人驱散我们的合法集会?为什么要殴打逮捕报社员工和请愿人群?”

会场有些骚动。坐在主席台上的秘书埋头写着什么,看起来态度很是认真。和顾耀东一样,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做发言记录,其实笔记本里放了一张参会人员的名单,但凡有人言辞激烈,他就会用笔在对方名字上画个圈。洪天一说完后,秘书就笑盈盈地将他的名字圈了起来。

一名约莫六十岁左右,白发长须的老人缓缓起身:“居庙堂之高,理应忧其民。抗战好不容易胜利了,为什么政府还要让人民承受一场不光荣的战争?老夫邵白尘,不求闻达,也绝非激进之人,如今站在这里,实在是因为人民被逼迫到死亡线上挣扎,要想生活下去也不可得了!”

邵白尘的发言得到一片响应,秘书看着他笑了笑,埋头在名单的“邵白尘”上画了个圈。

“既然敢来参加这个大会,我们就敢表态。本人闻少群,诚恳希望诸位团结一致,在爱国公民之立场上,在法律之限度内,继续为我国之和平、统一、民主而努力奋斗!”礼堂里响起热烈掌声,于是名单上的“闻少群”也被画了个圈。

顾耀东听得一脸神往,竟然情不自禁地也鼓起掌来。王科达坐在后排,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顾耀东并没有察觉,他心潮澎湃地转头想跟赵志勇和丁放说点什么,却看见赵志勇正在打哈欠,而丁放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了窗外。外面阳光正好,有树有花。顾耀东看她一脸神往的样子,明白了她是真的很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大会散场了,赵志勇一溜烟儿去了餐厅,想提前给丁放和顾耀东占个好位置。丁放起身要离开,两个人追上来,递上请愿书:“丁作家,这是文化界的反内战请愿书。现在已经有八十多人签了名,希望你也能支持!”

丁放看起来很为难:“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百姓水深火热,那些官员却在大发国难财!难道不应该站出来说句话吗?”

丁放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变得慌乱起来:“我只是……我来莫干山只是为了文学,不想参与政治。”

“这不是政治,是国家的未来!丁小姐……”

顾耀东忽然开口说道:“先生,要不午餐之后,我们再决定吧。”丁放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

顾耀东陪着丁放朝餐厅走去。丁放看起来闷闷不乐,脚步也很迟疑。顾耀东在一旁偷偷看着她,犹豫着什么。

餐厅里的铜质吊灯华丽丽地亮着。一张张大圆桌上铺着光洁的白色桌布,摆着各色佳肴。端着香槟酒的服务生穿梭其间,穿着礼服的美丽小姐在弹钢琴。鲜花美酒佳人,一切都优雅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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