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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番外4:琅华原是瑶台品——琅华篇(6/17)

说着斜眸瞟一眼印捕头,波光盈盈却隐带冷嘲,“韩公子走后我不胜酒力,坐在园子里歇息,吹吹这秋日凉风想醒醒酒,连房门还没进大人们便来了。”

“哦?”

印捕头看看园中那些空酒坛,看看满桌残羹,又看看离华疲倦的神色,闻着满身的酒气,知其所言不假,又独自在园中四处走走,一双眼睛不放过一草一木。

“印捕头。”

园外传来一声呼唤,紧接着是轻而匀称的脚步声,然后从门口又走进两个人。

印捕头一听到呼唤便赶忙转身,一见那两人马上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

“如何?”

走在前面的皇雨问道。

“暂没有发现。”

印捕头恭谨答道。

萧雪空抬目细细扫视园子一眼。

一旁的离华见到那样的目光不禁心惊,似乎只这一眼,这园子里里外外便被那一双冰似的眸子看个清清楚楚,连房门墙壁都不能阻挡。

此刻近了,可清楚地看清两人容貌,紫衣人玉冠俊容一身华贵,一望之便知是高位之上的人,而这蓝衣人一头雪似的长发十分奇特,面容之美连她这华州花魁都生出自愧弗如之感,心头一动,忽想起以前曾有人调侃着说过“扫雪将军雪发雪容可谓男中纯然,无愧雪空之名”

的话,再看一眼两人气度,再加那印捕头的态度,心里当下十分地肯定了两人的身份。

“味道好重。”

萧雪空皱皱眉头。

众人闻言嗅嗅,园中除桂花香外还有一股浓郁的香味,是从那开启的房门中传出。

“是檀香。”

印捕头道,转头问向离华,“姑娘未曾入房,这檀香是何人所点?”

离华满不在乎地掠掠夜风吹乱的发,淡然道:“我房中日日夜夜月月年年都燃着檀香,从未断过。”

“是呀,大人。”

离大娘赶忙上前,“离华一向睡眠不好,本来点着檀香是为安神的,但后来离华说喜欢这味儿,白天也点着,自她住这园子以来,这檀香便从没断过,都是从漱香斋特别制的,一枝可粗长着呢,早上点一枝可以一直燃到第二日早上,这香都是离华自己点的,从不假手他人,这在我们离芳阁可是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便是曲城,只要来过白华园的也都知道呀。

我们离华有名的可人儿,这曲城谁人不爱呀,白华园的客人也像这檀香一样从没断过,而且来的可都是些贵客呀,像城西庞府的庞大爷,邱校尉家的大公子,刘家绸庄的刘大爷,百瓷坊的百坊主,曾府尹家的二少爷,还有李参将呀,黄主簿呀……”

“闭嘴!”

冷不防萧雪空一声冷喝,顿时吓断离大娘滔滔不绝的说词,声音不大却震慑全场,离大娘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畏宿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惹恼了这个美得不像话也冷得不像话的人。

园中侍在一旁的那些捕快、士兵本还为这灯火下艳色逼人的花魁而心跳加速,可此刻听着离大娘数举着这些白华园的入幕之宾,一时皆诸般不自在了,看着离华的目光也有些异样了,有些甚至不自觉地后退几步,本想一亲芳泽的美人此刻不知怎的肮脏丑陋了些,这檀香袅袅的白华园一下子臭气熏天了。

离华听到萧雪空这饱带怒意的喝声倒是有些讶异,不禁移眸看向他,却正对上那双如冰般明澈的眸子,心头一震,转头避开,却又隐隐不甘,又转回头,杏眸一眨,波光盈转,妩媚地挑逗,“这位公子以后多来白华园走走,便惯了这气味的。”

话一出,萧雪空顿时一呆,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旁的皇雨却是忍不住笑了。

正这时,入屋搜寻的诸人陆续回报,皆无所获。

印捕头闻言皱眉,然后转头看看皇雨,皇雨点点头。

“都回去。”

印捕头吩咐属下,又转身向离华抱拳,“打扰姑娘了。”

离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不看他人,只瞅着那株桂花。

众人一时退去,皇雨扯着萧雪空,“走吧。”

萧雪空跟随其后离去,走至门边忍不住回头,正碰上离华转来的目光,离华慌忙垂首再次避开,萧雪空轻轻一叹,离去。

“雪人,你不会动心了吧?”

园外皇雨打趣着萧雪空。

萧雪空摇首,心情有些沉重,“只是觉得她不应该待在这里。”

这位离华姑娘,尽管满身风尘,却有些刻意,一个人的眼睛是她内心最好的映照,那不经意间流转的清华傲气足以昭示着她的出身,更而且……那样灰暗绝望的眼神很熟悉,如同数年前的自己,只是……他忍不住轻轻叹息。

园内,离华听到那话,听到那一声长长叹息,心头一酸。

“姑娘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离大娘伸手想扶她进房。

“大娘回去休息吧。”

离华手一转不着痕迹地避开,然后引着离大娘出门。

离大娘离去后,离华关上园门,走入屋内,一闭房门,满室黑暗扑面而来,沉沉地压得她无力软倒在地,悲从中来,再也忍不住恸哭出声,偏又压抑着,细细的浅浅的,如受伤的孤雁,虽伤痛重重却依要小心的不能哀鸣,只怕一声啼鸣便引来危机,分外凄切悲凉,闻者伤心。

十七岁……十七岁……十七岁……那是她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一年!

她是北州尊贵的琅华公主,她是美丽纯洁的琅玕之花,她深得父兄宠爱,她……在火海剑光中遇到他!

她与他,公主与将军,英雄与美人,青王亲自赐予的姻缘……那真是最最快乐,最最幸福的事!

可是……眨眼间,国破家亡,父死郎亡!

天上地下却是那样容易的一个转变!

国不成国,家不成家,亲人死散,无处可安。

想离了那个让她痛彻心扉、冷彻入骨的地方,想着摆脱一切的悲痛,天长海阔,重新再活,谁知……愚昧无知的她啊,何曾真正识过人间疾苦,何曾真正见过地狱……战场啊她见过可还算不得了,战场只有生与死,那生死不能的才是地狱!

十七岁……她也度过她一生最最痛苦的日子!

从地狱转过一圈,看过了恶鬼邪魔,无知幼稚终于离她而去,她终于成长,换得了满身疮痍。

尝尽人间苦痛,识尽了人间爱恨,她方才明白,昔日自以为是的美好姻缘竟是如此可笑,她一心爱恋的良人原来从不曾钟情于她身上,那双羞涩的眸子看她何曾有过波澜,何曾有过一丝柔情,青王赐下的手链,那段姻缘的信物……他最后不是要了回去么。

只可笑她不曾明白,还可悲地认为那是他要去作念想的……哈哈……那是念想,却不是为她,而是……为那个赐物的人!

她……不过是他的主上赐给他的,他是永远也不会违背他的主上的命令的!

罢了,罢了……他死了,琅华也死了,她只是离华。

活下来了便活着,她要好好看着,她要看看这老天到底有没有眼,她一生无恶,便要得如此结果?

那么他们……凭什么那两个便是神仙眷侣?

凭什么!

拼尽一身糜烂,拼尽一身肮脏,她就是要活着,她就是要看着,要看她到底会有如何一个结果,她最后会得一个什么结果!

可是刚才的那个人……那样干净的眼睛,那样怜悯的眼神……他凭什么怜悯她,凭什么同情她!

她是公主!

他不过是个将军!

他凭什么那样看着她,他凭什么说那样的话……她是公主!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凭什么要让那个人高高在上地可怜她!

凭什么!

双臂紧紧抱住,咬牙止住冲喉而来的悲泣。

哭有什么用,不哭!

决不要哭!

这世间,没人珍惜你的眼泪便决不要哭!

砰!

一声闷响,似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惊醒了沉入悲痛深渊的人。

响声过后却是一片寂静。

半晌后,离华起身,凭着记忆,摸索着点灯。

昏黄的灯下,可看到房中倒伏着一个人,一身黑衣,虽身躯蜷缩着,但依旧可看出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闭着眼睛,面色苍白,似已昏迷,可手中依旧紧抓住一个画轴,背上一柄长剑。

离华走过去,蹲下身子细细打量,这男子不正是白日里街上被她骂的人吗?

近得身才发现那黑衣多处破烂,且湿湿地透着浓浓的血腥味,肩膀上还缺了一块布,抬头,果发现横梁的钉上挂着小块黑布,想来这人刚才是藏身于梁上,实支持不住了才摔下来,看来受伤颇重。

再想想刚才那些闯入园中的人,有些明了情况。

“皇朝的昀王与将军要抓的重犯便是你吗?”

离华弯唇勾一抹淡笑,“看来我这房里的檀香倒是无意中帮你掩了这血气。”

眸子一扫那人浓黑的眉毛,站起身来,俯视着地上俳佪于生死之间的人,半晌后不无讽刺地道,“既然他们要抓你,我便救你吧。

反正我已是如此,再坏也实在想不出还能坏到哪里了,哈哈……”

黑夜过去,白日返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帘照入,正落在案上那枝桂花上,淡黄细小的花瓣儿顿时变得格外挺秀,袅袅淡香萦绕环室,清雅宜人。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绯红的罗帐。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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