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下)(3/4)
还有一件,这个灵柩如何处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
便出赁房钱,终久是不了之局。”
平氏道:“奴家也都虑到,只是无计可施了。”
张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说。
你千里离乡,一身孤寡,手中又无半钱,想要搬这灵柩回去,多是虚了。
莫说你衣食不周,到底难守;便我守得几时,亦有何益?
依老身愚见,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寻个好对头,一夫一妇的随了他去。
得些财礼,就买块土来葬了丈夫,你的终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无憾?”
平氏见他说得近理,沉吟了一会,叹口气道:“罢,罢,奴家卖身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
张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时,老身现有个主儿在此。
年纪与娘子相近,人物齐整,又是大富人家。”
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
张七嫂道:“他也是续弦了,原对老身说:不拘头婚二婚,只要人才出众。
似娘子这般丰姿,怕不中意?”
原来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央他访一头好亲。
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标致,所以如今只要访个美貌的。
那平氏容貌虽不及得三巧儿,论起手脚伶俐,胸中泾渭,又胜似他。
张七嫂次日就进城,与蒋兴哥说了。
兴哥闻得是下路人,愈加欢喜。
这里平氏分文财礼不要,只要买块好地殡葬丈夫要紧,张七嫂往来回复了几次,两相依允。
话休烦絮。
却说平氏送了丈夫灵柩入土,祭奠毕了,大哭一场,免不得起灵除孝。
临期,蒋家送衣饰过来,又将他典下的衣服都赎回了。
成亲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烛。
正是:
规矩熟闲虽旧事,恩情美满胜新婚。
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甚相敬重。
一日,从外而来,平氏正在打叠衣箱,内有珍珠衫一件。
兴哥认得了,大惊问道:“此衫从何而来?”
平氏道:“这衫儿来得跷蹊。”
便把前夫如此张致,夫妻如此争嚷,如此赌气分别,述了一遍。
又道:“前日艰难时,几番欲把他典卖。
只愁来历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
连奴家至今不知这物事那里来的。”
兴哥道:“你前夫陈大郎名字可叫做陈商?
可是白净面皮、没有须、左手长指甲的么?”
平氏道:“正是。”
蒋兴哥把舌头一伸,合掌对天道:“如此说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
平氏问其缘故,蒋兴哥道:“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旧物。
你丈夫奸骗了我的妻子,得此衫为表记。
我在苏州相会,见了此衫,始知其情,回来把王氏休了。
谁知你丈夫客死。
我今续弦,但闻是徽州陈客之妻,谁知就是陈商!却不是一报还一报!”
平氏听罢,毛骨谏然。
从此恩情愈笃,这才是“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正话。
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两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债偿他利,百岁姻缘暂换时。
再说蒋兴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后,又往广东做买卖。
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到合浦县贩珠,价都讲定。
主人家老儿只拣一粒绝大的偷过了,再不承认。
兴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
何期去得势重,将老儿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声。
忙去扶时,气已断了。
儿女亲邻哭的哭,叫的叫,一阵的簇拥将来,把兴哥捉住不由分说,痛打一顿,关在空房里。
连夜写了状词,只等天明,县主早堂,连人进状。
县兰准了,因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锁押,次日候审。
你道这县主是谁?
姓吴名杰,南畿进士,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
初选原在潮阳,上司因见他清廉,调在这合浦县采珠的所在来做官。
是夜,吴杰在灯下将准过的状词细阅。
三巧儿正在旁边闲看,偶见宋福所告人命一词,凶身罗德,枣阳县客人,不是蒋兴哥是谁?
想起旧日恩情,不觉痛酸,哭告丈夫道:“这罗德是贱妾的亲哥,出嗣在母舅罗家的。
不期客边,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还乡。”
县主道:“且看临审如何。
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难宽宥。”
三巧儿两眼噙泪,跪下苦苦哀求。
县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
明早出堂,三巧儿又扯住县主衣袖哭道:“若哥哥无救,贱妾亦当自尽,不能相见了。”
当日县主升堂,第一就问这起。
只见宋福、宋寿弟兄两个哭啼啼的与父亲执命,禀道:“因争珠怀恨,登时打闷,仆地身死。
望爷爷做主。”
县主问众干证口词,也有说打倒的,也有说推跌的。
蒋兴哥辨道:“他父亲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与他急论。
他因年老脚睒,自家跌死,不干小人之事。”
县主问宋福道:“你父亲几岁了?”
宋福道:“六十七岁了。”
县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绝,未必是打。”
宋福、宋寿坚执是打死的。
县主道:“有伤无伤,须凭检验。
既说打死,将尸发在漏泽园去,俟晚堂听检。”
原来来家也是个大户,有体面的。
老儿曾当过里长,儿子怎肯把父亲在尸场剔骨?
两个双双叩头道:“父亲死状,众目共见,只求爷爷到小人家里相验,不愿发检。”
县主道:“若不见贴骨伤痕,凶身怎肯伏罪?
没有尸格,如何申得上司过?”
弟兄两个只是求告。
县主发怒道:“你既不愿检,我也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