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5/6)
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
明日起个清早,先走到海岸船边来拜这伙客人。
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舱里狼狼犭亢犭亢这件东西,早先看见了,吃了一惊道:“这是那一位客人的宝货?
昨日席上并不曾见说起,莫不是不要卖的?”
众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宝货。”
中有一人衬道:“又是滞货。”
主人看了文若虚一看,满面挣得通红,带了怒色,埋怨众人道:“我与诸公相处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
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个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
一把扯住文若虚,对众客道:“且慢发货,容我上岸谢过罪着。”
众人不知其故。
有几个与文若虚相知些的,又有几个喜事的,觉得有些古怪,共十余人,赶了上来.重到店中,看是如何。
只见主人拉丁文若虚,把交椅整一整,不管众人好歹,纳他头一位坐下了,道:“适间得罪得罪,且请坐一坐。”
文若虚也心中镬铎,忖道:“不信此物是宝贝,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进去,须臾出来,又拱众人到先前吃酒去处,又早摆下几桌酒,为首一桌,比先更齐整。
把盏向文若虚一揖,就对众人道:“此公正该坐头一席。
你每枉自一船的货,也还赶他不来。
先前失敬失敬。”
众人看见,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带儿坐了。
酒过三杯,主人就开口道:“敢问客长,适间此宝可肯卖否?”
文若虚是个乖人,趁口答应道:“只要有好价钱,为甚不卖?”
那主人听得肯卖,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起身道:“果然肯卖,但凭分付价钱,不敢吝惜。”
文若虚其实不知值多少,讨少了怕不在行,讨多了,怕吃笑。
忖了一忖,面红热,颠倒讨不出价钱来。
张大便与文若虚丢个眼色,将手放在椅子背上,竖着三个指头,再把第二个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讨他这些。”
文若虚摇头,竖一指道:“这些我还讨不出口在这里。”
却被主人看见道:“果是多少价钱?”
张大捣一个鬼道:“依文先生手势,敢像要一万哩!”
主人呵呵大笑道:“这是不要卖,哄我而已。
此等宝物,岂止此价从钱!”
众人见说,大家目睁口呆,都立起了身来,扯文若虚去商议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
我们实实不知如何定价,文先生不如开个大口,凭他还罢。”
文若虚终是碍口识羞,待说又止。
众人道:“不要不老气!”
主人又催道:“实说说何妨?”
文若虚只得讨了五万两。
主人还摇头道:“罪过,罪过。
没有此话。”
扯着张大,私问他道:“老客长们海外往来,不是一番了。
人都叫你张识货,岂有不知此物就里的?
必是无心卖他,奚落小肆罢了。”
张大道:“实不瞒你说,这个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玩耍的,故此不曾置货。
适间此物,乃是避风海岛,偶然得来,不是出价置办的,故此不识得价钱。
若果有这五万与他,勾他富贵一生,他也心满意足了。”
主人道:“如此说,要你做个大大保人,当有重谢,万万不可翻悔!”
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拿笔递与张大道:“有烦老客人做主,写个合同文书,好成交易。”
张大指着同来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颖,写得好。”
把纸笔让与他。
褚客磨得墨浓,展好纸,提起笔来写道:“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亮一个,投至波斯玛宝哈店。
愿出银五万两买成。
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
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
合同为照。”
一样两纸,后边写了年月日,下写张乘运为头,一连把在坐客人十来个写去,褚中颖因自己执笔,写了落末。
年月前边,空行中间,将两纸凑着,写了骑缝一行,两边各半,乃是“合同议约”四字,下写“客人文实主人玛宝哈”,各押了花押。
单上有名的,从后头写起,写到张乘运道:“我们押字钱重些,这买卖才弄得成。”
主人笑道:“不敢轻,不敢轻。”
写毕,主人进内,先将银一箱抬出来,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钱,还有说话。”
众人攒将拢来。
主人开箱,却是五十两一包,共总二十包,整整一千两。
双手交与张乘运道:“凭老客长收明,分与众客罢。”
众人初然吃酒,写合同大家撺哄鸟乱,心下还有些不信的意思。
如今见他拿出精晃晃白银来做用钱,方知是实。
文若虚恰象梦里醉里,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
张大扯他一把道:“这用钱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张。”
文若虚方说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处。”
只见主人笑嘻嘻的对文若虚说道:“有一事要与客长商议,价银现在里面阁儿上,都是向来兑过的,一毫不少,只消请客长一两位进去,将一包过一过目,兑一兑为准,其余多不消兑得。
却又一说,此银数不少,搬动也不是一时功夫,况且文客官是个单身,如何好将下船去,又要泛海回还,有许多不便处。”
文若虚想了一想道:“见教得极是。
而今却待怎样?”
主人道:“依着愚见,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
小弟此间有一个缎匹铺,有本三千两在内。
其前后大小厅屋楼房,共百余间,也是个大所在,价值二千两,离此半里之地。
愚见就把本店货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两,尽行交与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
其银也做几遭搬了过去,不知不觉。
日后文客官要回去,这里可以托心腹伙计看守,便可轻身往来。
不然小店交出不难,文客官收贮却难也。
愚意如此。”
说了一遍,说得文若虚与张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纲客纪,句句有理。”
文若虚道:“我家里原无家小,况且家业已尽了,就带了许多银子回去,没处安顿。
依了此说,我就在这里立起个家缘来,有何不可?
此番造化,一缘一会,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随缘做去。
便是货物房产价钱,未必有五千,总是落得的。”
便对主人说:“适间所言,诚是万全之算,小弟无不从命。”
主人便领文若虚进去阁上看,又叫张、褚二人:“一同来看看。
其余列位不必了,请略坐一坐。”
他四人进去。
众人不进去的,个个伸头缩颈,你三我四说道:“有此异事!有此造化!早知这样,懊悔岛边泊船时节也不去走走,或者还有宝贝,也不见得。”
有的道:“这是天大的福气,撞将来的,如何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