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恐妨运道,盖非细故(3/4)
譬如成化十一年湖广、江西捐纳,就是因为当年灾荒,饥民遍地,当地巡抚向朝廷奏请捐纳二百个散官。
又如成化十二年八月,浙江捐纳,也是因为当地遭了倭灾,为了救济百姓,允许富户捐纳一千名监生。
当然,徐州这等经年黄泛、饥荒的地方,正是奏请捐纳散官、监生的常客。
若是捐纳之事阳奉阴违,被动了大手脚————难怪徐州士绅官民相亲相爱到这个地步!
孙德秀一门心思想让眼前几人投鼠忌器,赶紧收手,此刻更是破罐子破摔:「黄泛多年,征役无数,朝廷许的那几个散官虚职,哪里够用?」
「虚报灾情奏请捐纳、变动捐纳人数条目、一职多人、轮流入监、乃至先捐纳入官,后改卷宗调任转正,这些把戏,早就是咱家来徐州之前的惯例了。
「徐州上上下下,谁家不想给自己买个官身,给后辈买个监生?」
「各个衙门欺上瞒下,广开门路后,一千两见面,两千两吃饭,三千两射箭,徐州士绅可谓趋之若鹜!」
「到了如今,河漕上下成千上万人,阴阳僧道、士绅百姓、监生学子、堤坝典吏、有司巡检,已经数不清多少人是走的捐纳歪门了!」
「一旦捅破了这事,串联抗旨,截断漕运,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几位大学士,行行好,收手吧,事涉国家命脉,祖陵在上,反腐亡国啊!」
好个道高一尺,好个魔高一丈,当真是好胆!
所谓祖陵在上,几乎就是对祖陵赤裸裸的胁迫,士绅利益受损,宁可让河漕淤积,也要侵害祖陵,动摇国运王气。
萧良有深吸一口气,看着孙德秀,就像看一个死人:「即便如此,捐纳本身也纳粮了,也不该在水次仓的账目上留下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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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追问道:「纳的粮呢?」
孙德秀嗫嚅半晌,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客用回过头,迎上萧良有的目光:「彼时仓储破损,不便储藏,州衙与户部分司合计了一番,将捐纳粮草改成了折色银两入库。」
「这事————还未来得及呈报中枢。」
一旁的陈行健作为户科都给事中,气极反笑:「那折色的银两呢?」
客用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孙德秀看着这些文官愤恨厌恶的模样,心里越发惶恐。
他沮丧无比,喃喃道:「赈灾了,都发下去赈灾了,老百姓胃口太大了。」
孙德秀不能理解这几位学士为何这般作态,自己都这样悲惨了,彼辈竟然毫无共情与理解?
自己入宫以来,能力突出,多次受到大太监,嫔妃的赞赏。
然而,工作上的得意却难掩精神与物质生活上的失意,身体的残缺、微薄的俸禄、宫廷的冷清、调任徐州的背井离乡,让他的人生始终蒙着一层灰色。
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被当地官员士绅,迅速发现孙公公精神上的空虚,围猎腐化。
朝廷给不了的情绪价值,竟然在徐州官场得到了,若非如此,自己岂能与这些人走到了一起?
这般遭遇,难道不值得同情么?
想着这些,孙德秀眼眶一红,竟是当场潜然泪下。
萧良有看到这一幕,嫌恶得差点干呕出来。
这时,万象春一把按住萧良有的手,将其拉到一边:「萧探花!」
萧良有疑惑回头。
待几人单独聚到一边。
万象春才一脸肃然开口道:「奸宦固然可恨,但此事干系国家命脉,确实需要慎重。」
背锅让小资历上没事。
但动摇漕运,割裂南北的锅,谁都背不住。
萧良有皱眉不已,直接打断道:「恶贼当前,万给事中莫非想高抬贵手?」
万象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眼神中不满一闪而过。
他狠狠瞪了萧良有一眼:「本官说这话了吗!整个行在就你萧探花一个铮臣?」
萧良有自知情急之下说了理亏的话,旋即拱手作歉,示意万象春继续说。
万象春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此案划个底线出来,绝不能影响漕运,动摇国家命脉,诸位有无异议?」
陈行健与许孚远当即颔首。
萧良有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
南连淮楚九地厚,东导齐鲁群流通,贾商贸易,百货阜来,说得可不止经济,更是凸显了运河维系本朝国本的地位。
万象春欣慰地出了一口气:「案子该办还是继续办,但涉众」的事按下不论,办个泾渭分明出来。」
「官吏中使无人不可杀,但万万不要引起徐州士绅帮派不满,免得鼓噪串联,截断漕运。」
屠戮官场是坏不了事的,杀完一批补一批,好说。
但捐纳的典吏监生,加上背后的帮派士绅,真就不一样了。
收缴税赋靠这些人,征召役夫靠这些人,监工管闸靠这些人,要是想坏了漕运,还真不是虚张声势。
然后,正是这般老成之言,萧良有却大摇其头:「万给事中,什么截断漕运,反腐亡国,无非是彼辈借机恐吓。」
「难道我徐州官场就没有能任事的好官么?难道我徐州百姓就没有靠着漕运吃饭的好人么?」
「以不动摇漕运为前提,此事固然应当慎之又慎,却绝没有到束手束脚的地步。」
「下官还是主张抽丝剥茧,割肉剜疮,大不了改道陆运、海运。」
什么截断漕运,无非就是说,徐州无好官,徐州无好人,似乎一旦继续肃贪,官场就要人去楼空,士绅百姓就要造反。
这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万象春只看到贪官污吏握有权力,拥有一批「拥趸」,就为假象所迷惑,担心反腐如果用力过猛,可能遭遇某些人孤注一掷、联手反扑,造成亡儒亡国,甚至打算稍作避让。
这般想法,将徐州想过好日子的良民善商置于何地?
萧良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我之辈,岂能高看贪官污吏的心志,低估了朝廷的治政之能?万给事中,你离柔克错误只有三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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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春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
他气血上涌,怒道:「你这后生才是盲目乐观,不顾实情!」
「改道陆运?你知道四百万石的秋粮陆运需要怎么运么?用旱船!入冬后在官道上泼水结冰,拖船溜行!日行不过数里!」
「你知道海运现在年运为何止于五十万石?因为海船有险,海上有风!一旦倾覆便是颗粒无收,届时四百万石秋粮,谁敢全走海运?」
「什么低估高看,全是纸上谈兵,汝不曾亲见某些人狗急跳墙,别说火烧龙仓,截断漕运了,彼辈心怀怨念之下,自掏腰包都要给鞑靼传递军情!」
「依我看,反倒是萧编修,已经半个身子踏进刚克错误里了!」
真当肃贪是国朝第一要务?
历来干涉漕运,哪次不是皇帝第一个急眼?
真等动摇了漕运,朱家皇帝甚至得明示惩贪之事往后稍稍——「苟有可以安辑国家,拯济生民,通顺河道,一切兴利除害之事悉听」
颠倒主次坏了大事,他们这群人最先倒霉!
两人怒目而视,竟然就这样当众吵了起来。
两名大太监从水次仓被范应期赶到了云龙山,为了谋求一线生机,跟萧良有等人交了部分的底,早就绷紧了精神,时时刻刻关注着这几人的反应。
眼见这边似乎争执起来,哪还不明白趁热打铁的道理。
客用小步欺近几人身前,主动说道:「方才孙给事中询问捐纳的银款,咱家刚想起来,前些年借着潞王开府之事,咱家通过平江伯,孝敬了十万两给武清侯。」
「这些事,哪些人知道,哪些人不知道,咱家也不好说。」
「还望诸位慎思!」
陈行健翻了个白眼,许孚远以手扶额。
又是武清候,每次反贪都有这厮!
万象春更是听出客用的阴险,这厮贿赂武清候就贿赂武清侯,说什么潞王开府?
这是暗示太后给儿子索要的?甚至当年赏赐走的是内廷的账,难道还有陛下默许?
万象春张嘴欲言,到底是没敢问出口。
「你的意思是,你这奸宦在徐州敛财,是两宫太后跟陛下默许,我等不该多管闲事?」
几人愕然失语,齐齐回头看向口不择言的萧良有。
饶是客用,也被一句话雷得不知所措,呆立当场。
萧良有皱眉:「扯什么虎皮,问你话呢!」
客用打了个哆嗦。
他本是准备措辞模糊,引导这几人往皇帝太后身上想,不敢再多问,结果没想到被萧良有直接问了出来。
这下完了,哪怕没贪污,都要被杖断双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