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恐妨运道,盖非细故(2/4)
思绪百转间,好半晌后。
萧良有才将目光落到为首的二人身上:「翰林院编修、值行在中书舍人萧良有,见过二位中使。」
「二位中使罔顾礼法,咆哮行在衙署,不知所谓何事?」
他拱手见礼,态度不卑不亢,不叫人从面上看出态度来。
孙德秀与客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迟疑之色。
名字当然听过,好歹是通传天下的今科探花郎,问题是————陈吾德避而不见,派这种小角色出面,有没有对话的意义?
这时,故意慢上半步的万象春、许孚远等人,见萧良有已然与太监搭上了话,也姗姗来迟露了面。
「孙大珰、客大珰,眼下徐州诸案,萧编修的意思,就是行在翰林院与中书科的意思,陈司宪会酌情考虑。」
按理来说萧良没有资格代表行在翰林院跟中书科,但整个部门在徐州地界,可不是就他一个人了嘛。
给萧良有戴上高帽,推出来面对太监们,事后让萧良有为仓场官制疏漏写写报告,也就顺理成章了。
孙德秀与客用久离朝廷,可不懂新政里的这些弯弯绕绕。
二人只听得几位给事中给中书舍人戴高帽,还以为是皇帝的心腹亲信当面,说话举足轻重。
「诸位,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把拽住萧良有的胳膊,就往角落边上带。
刚一到墙角,孙德秀与客用便开门见山,神色焦急地交代了此行的目的:「快快把范侍郎叫回来罢!徐州的事该到此为止了!」
陈行健、万象春等人跟在身后,默契交换着眼神,不知作何想法。
萧良有佯作疑惑地看向两名中使,惊讶道:「到此为止?二位中使莫非是来此自首,好让咱们速速结案?」
孙德秀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他梗着脖子,恶狠狠道:「自首你个港驴!天大的事,咱家敢招,你敢听么!
,都在官场厮混多少年了,谁不知道这些人既惹事又怕事。
真要逼急了,哪还管什么「好好交代自己的事」,届时还不知道谁会怕!
萧良有听罢,反而不顾仪态,露齿一笑:「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偷盗秋粮一百九十余万石,受贿五十万余两,处以极刑。」
「天顺四年六月,蓟州仓遇雷火,烧毁四,霉米六万七千八百余石,仓大役、仓副使、攒典,尽诛二十二人。」
「本朝在仓储上,什么泼天大案没出过?」
「八年前的盐政案,牵涉到无数勋贵外戚,乃至前任首辅、当朝国舅,今上可曾顾忌过半点?」
「只要两位中使是来自首的,本官没什么不敢听的。」
孙德秀面色涨红,张嘴欲言。
一旁的客用连忙将其拉住,又眼神与萧良有致歉,给双方降降火气:「不一样,萧编修,徐州这次真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什么盐政,什么粮食,算个屁!几十石的盐粮,贪了也就贪了,当初严嵩的姻亲故旧们明着贪污上百万石粮草,世宗一样忍了,换成阻滞漕运试试?
天下赋税都在苏松诸府,北京乃至九边那些穷乡僻壤,靠什么吃饭?
可以说,漕运就是天底下贯通南北地势,连接南北百姓唯一的动脉!
当年孝宗时,黄河改道,没田数十万倾,两岸十万余百姓流离失所。
即便如此,在恢复故道治河以及借黄保漕之间,孝宗仍旧毅然决然选择保漕运一古人治河只是除民之害,今日治河乃恐妨运道,致误国计。
为了保河漕,弘治六年费金二百万,正德前十年里,费银三百余万两,嘉靖初年,三番五次,少则五十多万金,多则八十多万金,雪花花的白银何止千万计?
比起作为「天下国计」的漕运而言,历任皇帝谁不对贪个十几万两白银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偏徐州三洪,正是如今漕运最为阻塞之地,但凡敷衍半个月,少运几块三洪碎石,这条国家命脉,顷刻便要卒中。
而一旦漕运出事,四百万石秋粮不能如期给九边输血,如今如火如荼的南北之争,恐怕就不单单止于口头了。
春秋有史以来,安有货运不通之混一天下?
客用深吸一口气。
他压低声音,意图向这些不通人性文臣陈明利害:「诸位学士,漕运的事情,绝不可以当初南直隶盐政案计之。」
「说到底,盐商一盘散沙,不成气候。」
「可漕运仓储,实乃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再查下去,不是牵涉到多少官吏的事,而是一旦激起这条士绅百姓的不满————」
「这条年运四百万石秋粮的运河,明年未必还能经行下去!」
此话一出口,不仅是萧良有,一旁观望的万象春、陈行健、许孚远等人纷纷色变,勃然大怒。
好胆!
竟敢拿国家命脉威胁朝廷!
客用被几人怒意所摄,悚然一惊,连忙放下身段解释道:「不是咱家威胁诸位!咱家也担惊受怕啊!」
「你们以为王这些人清清白白的,为什么要出面求情?」
说到这里,萧良有几人也反应过来。
这厮声称别案一盘散沙,难道徐州士绅在河漕一事上的勾结,比盐商在盐政案上还深!?
萧良有稳住心神,冷笑道:「州衙官场的贪腐都察院查了,都水分司的豆腐渣工程工部也审了,最多就听见两声叫唤。」
「偏偏翻到你水次仓的账目上,徐州的士绅、帮派、漕工胆子就大起来了,为了守护孙大珰的账目,竟声称截断运河,来要挟朝廷。」
「二位莫非以为我等是三岁孩童?」
客用张嘴欲言,但偏偏有些话又不能明说。
急得用力跺了跺脚!
众人见其这幅模样,心中也意识到水次仓的牵涉不小,甚至利益板结到,敢宣称动摇漕运的地步了。
实令几人心惊胆战。
徐州河漕干系国计民生,决然不能出问题一我国家定鼎北平,非四百万石,无以恃命,非浮江绝淮挽河越济,无以通达。
朝廷对江南贡赋的需求太迫切了,若是因为肃贪动摇了漕运,连国家首都都要「无以恃命」。
万象春脸色难看,不断评估着肃贪动摇漕运的可能,口中揣测道:「莫不是孙大珰提督的水次仓,已然成了士绅的后庭,任人取用?」
客用还未说话。
一旁的孙德秀当即跳了起来:「胡说八道!咱家提督徐州仓场以来,本本分分,一心开源储粮,从无一颗米粮从库里洒给旁人,安敢凭空污人清白!」
犯罪分子自辩是常有的事,众人并不觉得稀奇。
反而是其中字眼,立刻引起了户科都给事中陈行健的警觉:「开源储粮?水次仓的源流,只有四项,田赋、籴买、开中盐粮、捐纳。」
「孙大珰是如何开的源?」
孙德秀面色一变,情知说错了话,连忙别过头去。
客用恨不得方才就捂住孙德秀的嘴,此时已经来不及。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陈行健可不会放过他:「采买是花钱购粮,算不得开源;开中盐粮的源流,在盐政衙门;那就是田赋和捐纳。」
陈行健眼皮一跳。
再加上士绅群起反对这个条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孙德秀一词失言,就被陈行健推断到这个份上,只觉欲哭无泪。
此刻已然没有了遮掩的必要,他颓然别过头:「捐纳的米粮,也在水次仓入的账!」
吏部郎中许孚远方才还不明所以,此言一出,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猛然拽住孙德秀的衣领,骇然失声:「你们在捐纳一事上做了手脚,私自卖官鬻爵!?」
萧良有与万象春后知后觉,齐齐变色。
捐纳!
祖宗设仓贮谷,凡民愿纳谷者,或赐奖为义民,或充吏,或给冠带散官。
换句话说,就是捐钱买官。
比如吴之鹏的祖父,就是捐纳来的阴阳官一嘉靖二十三年十月,朝廷颁令,阴阳官纳米200石给予正九品,纳300石给正八品,纳400石给正七品,俱散官。
和尚捐纳可以当僧官,景泰五年三月,兖州府原僧纲司都纲病故,和尚觉兴纳米700
石补得该职。
卫所武职同样可以捐纳,景泰三年定例,正千户以上包括指挥同知纳800石,副千户以上纳600石,各升级;总旗纳600石,小旗、舍人纳700石,军余纳800石,都可以升为试百户。
小吏就更不用说,纳150石充承差,纳200石者充知印,纳100石者充三司典史,纳70
石者充各府及运司更典,纳50石者充理问所等衙门吏典,纳30石者可以充杂职衙门吏。
甚至各地州府官学,都可以捐纳补监生。
但这种卖官鬻爵的事情,是有限制的,其一,大多是无权的散官,无品的小吏;其二,往往需要地方揭不开锅了,才会由朝廷特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