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7章 顾命(八千字)(3/4)
官家闻言,浑浊的眼中忽现清明,两行热泪滚落锦衾。见此一幕,众宰执们无不流涕,左右宫人们见了无不抽噎饮泣。
压抑的抽噎声在梁柱间回荡。
待太医们慌忙上前诊视时,官家已闭目不语。
众人退出帷幕,殿内只余低泣之声。章越拭泪哽咽道再道:“陛下,国家大事在于太子,臣已是知道。”
高太后则对蔡确道:“蔡相公,里事不需议,外面议论如何?”
蔡确道:“百官皆心系社稷,静候圣裁。”
高太后道:“蔡卿持重。”
章越闻言不再说话,而是给蔡确使了个眼色。蔡确心领神会道:“为防不测,当请皇太子早正大位。余事可徐徐图之。”
韩缜突然出列道:“需先至帘前取旨!”
蔡确出面道:“储位已定,言取旨何意?”
皇太子上位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几个宰相推举上就好了。还要去高太后那取什么旨?
韩缜闻言又羞又迫道:“左相言此图谋贪天之功,日后差池自己担着。”
蔡确道:“我蒙陛下托付,问心无愧,即便日后身如晁错,亦在所不惜。”
韩缜无奈而退。
众宰相们在官家面前好一通争执,这番争执字字入耳,太子与向皇后在帘后听得真切。
向皇后低声对太子道:“若非章,蔡两位相公,我们母子无以自处了。”
太子闻言沉默。
而高太后也是沉默良久,终是道:“太子聪哲,实乃社稷之幸。”
“臣等谨遵懿旨!“众宰执齐声应道。
众人商量,当即召翰林学士入宫起草传位诏书。
大事办妥之后,忽听外头吵闹,阎守懃入内禀告道:“雍,曹二王入宫,为禁军所拦。”
高太后闻言看了众宰执们一眼。
燕达此举显已心向太子,这是提前献上投名状啊。
“好!好!”高太后连道两个好字。看来就算自己有心立雍王,看来也办不到了。
此言既含欣慰,亦带无奈。
蔡确看了章越一眼,心知必是他的主张。
蔡确适时进言道:“国事未定,还请太后让二王暂候偏阁,得旨后再入正殿。”
……
片刻后翰林学士曾布入殿起草传位制书。
太后,皇后携太子都入一旁歇息。
众宰执们都聚在殿外各自渊默,表情都如泥塑木雕般。
章越走廊旁看到蔡确正坐在椅上青白面色映着宫灯,竟似老了十岁。他当即抬手道:“持正。”
蔡确抬眼,勉强扯动嘴角道:“度之来了。”
二人心事重重相视都是勉强一笑。
二人相对无言,二十年君臣际遇如走马灯般在沉默中流转。章越撩袍落座时,蔡确幽幽地道:“我曾记得当年经筵时,一日与陛下语及辽事。”
“陛下曰:太宗自燕京城下军溃,辽兵追之,仅只身得脱。凡行在服御宝器,尽为辽人所夺,从人宫嫔皆陷没。太宗股中两箭,岁岁必发,其弃天下竟以箭疮发云。”
“盖辽人乃不共戴天之雠,反每年捐金绢数十万,且事之为叔父。为人子孙,当如是乎?说完陛下泣下良久,我知陛下心中盖有已有取辽大志。”
“可惜陛下最后终是大志未酬而中道崩殂,去年永乐之败后,陛下一直郁郁不乐,常对地图枯坐至三更。”
“怆陛下大志不就也。说到底还是我无能之故。”
章越望向殿内摇曳的烛火道:“持正不必自责。“
蔡确笑了笑从靴页中取出一纸递给章越,章越诧异接过纸来看,正是那首《念奴娇·天丁震怒》的词。
此词是章直所书。
“持正,这是何意?”
蔡确笑道:“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真是好诗,不料出自令侄之手,亦或者是他人。”
“但这不重要,今日原物奉还给你们章家。”
章越看向蔡确道:“诶,一首词而已,看似我侄儿笔迹,但不必计较。”
蔡确道:“此不重要,重要是此诗中的杀伐之气。之前我不献上给陛下,是等一个机会。”
“如今我将此物完璧归赵,是望度之日后能买我一个薄面。”
“你看可否?”
章越道:“持正何出此言?你我情分不要说这见外的话。”
蔡确敛去笑容:“自谋退路罢了。你我毕竟相交一场。”
章越沉吟道:“持正过虑了。“
说完章越将信纸丢入一旁火盆中。
火盆炭火爆了个火星,词笺化作翩翩灰蝶。蔡确凝视飞灰。
蔡确道:“度之,我突然想起熙宁四年时一个题目,苏轼以试进士发策,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
“这道题目,度之你打算如何答之?”
章越闻言想起这是苏轼乡试时出的题目,当时熙宁变法,官家专任王安石进行变法,苏轼不满于是提出此题目来。
司马炎平吴不顾满朝反对独断而胜,后来苻坚伐东晋又因一意孤行而败。齐桓公专任宰相管仲而成春秋五霸,而燕王哙专用国相子之进行改革,后来甚至禅让王位给他,最后燕国大乱。
苏轼以此为乡试题目讽刺,最后气得王安石发作,将苏轼逐出朝堂。
章越笑道:“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子瞻出此题目时,我还为他叫好,如今看来子瞻是太偏激了一些,题目出的不妥。”
“持正,斗转星移,事物流传,并没有一套是是非非。有人被世人评为大奸大恶之徒,日后又岂知没有昭雪的机会。”
蔡确道:“度之是宽慰我吗?”
章越道:“我无意宽慰他人。”
“这世上多少事,多少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耐不住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有的说长。”
“青史就是这般,这也是司马侍郎要修资治通鉴的目的。”
蔡确笑道:“度之还未答题呢!”
章越想了想道:“以‘君独断有明与不明,臣专任而有贤与不贤’而答,持正如何?”
蔡确抚掌大笑道:“一语道破,度之真是宝刀不老。”
……
说话之间,曾布已是起草好了太子登基的诏书,众宰执们方奉至帘前。
晨光微熹时,太子年轻已是开始歇息了,就听得帷帐里已是传来抽噎声,之后有人道:“官家殡天了。”
言语完毕,福宁殿哭声大作。
众宰执们皆是在帷幕前大哭。章越立于群相之间也不知言何,二十年君臣恩遇,虽常有不快,但没有官家自己岂有今日。
那些争执与恩遇,那些不快与提携,最终都化作此刻喉间的哽咽。
官家临终时又以天下太子相托,自己这一刻权感君恩深重。
但章越这时反退至一旁。
蔡确先止了哭与吕公著一并寻张茂则道:“请禀明太后请太子于大行皇帝灵柩前坐,就皇帝位!”
张茂则入帷帐禀告高太后。
不久帷帐掀开,蔡确等人入内,看着太子脸上挂着泪痕。
众宰执们熟视太子良久,当即扶上位以天子之礼跪拜,之后蔡确,吕公著签署一系列事,命门下中书二省各房施行。
之后才引得雍王,曹王,以及三衙殿帅拜见新君。
雍王脸上略带失落,但也是意料之中那等。倒是曹王甚是坦然,就算兄终弟及的制度,也是传给雍王。
所以他从始至终一直向太子示好。
而燕达则是平静地率三衙殿帅拜了新官家,同时也表了忠心。
当然这其中都没有什么波折,太子之位早定。无论宫中天下都是人心归属,大势所趋,流程上都没什么争议。
“建公,太后相召!”
章越整肃衣冠随张茂则入帘。
高太后正坐在帘后,面对面地召对章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