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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7章 顾命(八千字)(2/4)

吕公著替蔡确为百官之首的呼声渐高。

但无论是政见温和的吕公著,还是执意废除一切新法的司马光。一旦二人之一有了这大义名分在,不仅可以赶蔡确下台,还能为第二个章献太后的高滔滔抗衡。

而司马光答允,他没有持位之心。

对他而言,他一生著书做学问,忠于天子,忠于国家乃人生第一大事。

蔡确对韩缜,司马光不作理会,走到殿外问内侍阎守懃。

“太后是否宣了雍王,曹王?”

“已宣。”

蔡确点点头又返回殿内。

殿外众宰执已是逐次赶到。

左仆射蔡确,右仆射吕公著,枢密使章惇。

门下侍郎司马光,中书侍郎章直,尚书左右丞李清臣,张璪。

枢密副使苏颂,韩缜,皆立于帐外,等候天子传召。

而苏颂目视左右忍不住与章直商量道:“建公为何不宣?”

章直道:“我不敢问。”

苏颂道:“询之丞相!”

章直,苏颂上前向蔡确,吕公著道:“陛下之前有命,为何不宣建国公?”

蔡确道:“有太后旨意。”

“一会雍王曹王到,则事迟矣。”章直复道。

苏颂道:“若有金匮之事,我等悔之无极。”

蔡确点点头道:“吕公意下如何?”

吕公著道:“今日之事,不仅我等身家性命之事,而是各系家族安危,我以为当召!”

蔡确,吕公著一并走过,吕公著先悄悄拉过张茂则问道:“陛下先前有旨宣章建公入宫,可曾传召?“

张茂则低声道:“太后只命宣宰执入宫。”

吕公著道:“陛下之前病重时所书召章越之事,我等皆知。”

“若是不宣,恐天下人疑心,还请禀过太后。”

张茂则听了蔡确在旁,既是左右二相共同的决定,他只能走入帷帐内向高太后禀告。

现在太医们正为官家烧艾,高太后则是目泛泪光,听张茂则禀告。高太后又看了眼在病榻上的官家,以及在旁关心心切的太子便道:“就依着相公们的意思。”

张茂则掀帘而出道:“太后有旨,宣章越星夜入宫。”

……

章越整肃衣冠,随宫使踏出府门。

府门外数十名御前班直持戟而立,火光映照下铁甲森然。

章越目光扫过宫使身后轿舆,心知这是特意安排的仪制。

穿过御街时,夜雾中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章越掀帘望去,但见沿途坊门紧闭,唯有皇城方向灯火通明。三衙禁军持火炬往来巡弋。

轿舆行至宣德楼前,章越忽觉轿身一顿。只听外头宫使低声道:“建公,太后命先往福宁殿偏阁候旨。“

按制就算外臣夜谒也当在垂拱殿,如今却要绕道福宁殿。

“有劳引路。”章越声音平静。

行至福宁殿前,数十名荷甲禁军如铁塔般守在阶下。灯笼火光突然照来,一声喝问:“来者何人!“

宫使连忙高举鱼符:“建国公奉诏入宫!“

“当真是建公!“

章越凝目望去,但见殿前副都指挥使、康武军节度使燕达疾步而来。这位曾随种谔筑罗兀城、跟王韶开熙河、助郭逵平交趾的老将,此刻甲胄覆身,在阶前抱拳行礼:“末将眼拙,竟未识得建公驾到!“

章越抬手虚扶:“燕太尉不必多礼。如今国家有事,正需将军这等忠勇之士坐镇宫禁。这些日子劳苦了。“

燕达道:“末将一直奉太后之命值宿内东门。”

章越道:“甚好,有将军坐镇在此,以备非常。若万一有奸人随我等而入如何?”

燕达按刀肃立:“末将蒙陛下简拔之恩,正当肝脑涂地以报。犬子们都在殿前当值,若有变故,我燕家满门愿以死护驾!“

章越点点头道:“甚好。”

在这样风云际变的时候,燕达的态度至关重要。章越经历过仁宗驾崩,英宗上位时,当时的殿帅李璋可谓至关重要。

现在燕达也是这般。

宋朝新君登基顺序,太子身份是一条,先帝遗命是一条,太后确认一条,下面才是宰执确认,后面最要紧的一条,就是燕达为首的三衙管军确认。

章越道:“那么太尉眼睛要放亮了,有些人若随之而入,意图不测,除非了太尉外没有第二人分辨得。”

燕达会意,章越的意思,你给我将雍王,曹王拦在殿外就完事了。

燕达正色道:“末将理会得。若有人冒充皇族入内,一概拦之。”

章越道:“皇族之言所言非当,太尉自己体会就是。我乃辅臣之家,平时不可与中官军帅交一语,今国家艰难,正忘身而报上时,故与太尉再三言语,不可因小嫌而误大事。”

燕达叉手道:“建公言语,达句句记在心间,愿尽死力,上助建公。”

章越点点头当即拾阶而上,除了殿下外,隐隐约约似还看到不少甲士藏身于外。

一副外表平静,内里暗流涌动之状。

守在殿门口是内侍阎守懃。阎守懃道:“建公,官家已是醒转,请在偏阁中等候。”

章越问道:“官家这些日子可有言语,不是说不能说话吗?”

阎守懃道:“外廷传言不实。其实官家时有只言片语,如'朕足跌头痛'、'我好孤寒'之类只是不成整句。

章越颔首,步入偏阁。

檀香缭绕,章越透过雕花槅扇福宁殿主殿烛火通明,太医们的身影在窗纸上往来如梭。

不过章越不急又重新回到座位上。

等候了片刻,张茂则捧着拂尘入内:“太后宣建国公觐见。“

踏入正殿的刹那,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章越目光扫过殿内情形,但见帷帐被揭起,蔡确、章惇等宰执跪坐天子病榻东侧。

司马光、吕公著等居西,而御榻前跪着太子。

本该卧病的官家竟半倚在隐囊上,枯瘦的面容泛着些许潮红。

众宰执见章越入殿,有的心安,有的则不安。

章越见这一幕心底有数,目光再对上病榻上的官家。四目交对霎那,章越伏地垂泪道:“陛下!臣来迟了。”

但见章越言语恳切,高太后闻言举袖拭泪,向皇后更是掩面而泣。

章越侍奉三朝天子,更是元丰之宰相,他这一声陛下,令左右不免肝肠寸断。

正当章越伏榻落泪之际,张茂则趋前低声道:“好教建公晓得,官家今日醒转,先是道了一句六哥,然后言太字,怕我等不懂。又写了一字‘太’字降下指挥。老奴愚钝,不解圣意?”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圣意深远,写太字者,当然意在皇太子。”

话音方落,殿内落针可闻。

章越入殿将话茬子打开了,反正他现在不是现任宰相,有什么好担心的。

却见病榻上的官家微微点点头,浊泪纵横,又手指一旁太子勉强道了二字:“尧舜……”

蔡确立即率众宰执顿首道:“臣等谨奉诏,必辅太子成尧舜之君!”

官家闻言欣然,目光扫过群相后,艰难地用手点了点榻边坐具,道:“卿……”

但见官家点了点章越,这一声“卿“字出口,蔡确瞳孔骤缩,司马光白眉微颤,吕公著与章直交换眼色,章惇则攥紧了手中笏板。

“臣,遵旨。”

章越整肃袍服,在众目睽睽中端坐御榻之侧。

官家抬手青筋暴起的手背显得他用尽全部气力:“天下事,不入局则无用。卿素自固,朕本不敢相扰……

官家每说半句便是一阵剧喘,却仍挣扎着续道:“……但太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

“朕不敢妄比尧舜,唯余两愿..。”

“一愿踏破贺兰……收复燕云……”

“二愿新法……薪火相传……”

“今尽付与卿辅我儿.了此夙愿!”

说完官家勉强抬起手来指向章越,太子在旁看着这一幕,哭泣不能自抑。

章越闻言大恸,双手托起官家之手,只觉得重若千钧。

章越额头叩在榻边道:“陛下将养龙体。臣愿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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