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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五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六)(4/6)

而这位曾经号称“自出洞来无敌手,能饶人处不饶人”的碧霄洞主,与如今这个黄帽青鞋的小陌,是关系极好的道友。

这在万年之前,是人间地仙皆知的一桩事情。

那是一种强求不得、羡慕不来的香火情。

不是谁攀附谁,就只是一种强者间的脾气相投,大道相契。

想到这里,青同忍不住感叹道:“小陌道友,以你的境界和身份,什么地方去不得,为何不去天外炼剑,慢慢熬出个十四境,再回人间?”

小陌闻言转过头,直愣愣盯着,问道:“‘小陌’也是你可以喊的?”

青同顿时默然。

就像之前说的,杀心更重的,其实是陈平安,而不是这个用上个喜烛道号的远古剑修。

但是这一刻,瞬间颠倒了。

只是小陌很快就不理睬青同,因为城池内街道上,陈平安首次将全部的符箓都祛除。

看到这一幕,这尊青同阴神却蓦然而笑,好像是实在忍不住了,一开始还有几分克制,到后来笑声便不可抑制,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微微低下头,伸出一根手指,擦拭眼角,断断续续笑了几声,板起脸,咳嗽几声,转头对小陌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觉得好玩,情难自禁,恕罪恕罪。”

小陌对青同这种发乎本心的情绪流露,反而不觉生气。

如果说先前在空白天地间的那场问拳,双方都是在练手,在热身,切磋而已。

那么现在那座城池之内,对峙双方,就都开始拿出几分真本事了。

魁梧老者在递拳之时,期间无意间露出一截胳膊,上边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箓文字,竟是镌刻在肌肉之下的白骨之上。

文字内容,既有一篇篇仙家道诀,也有一部佛家典籍,更有各种失传已久的远古符图。

青同的整条胳膊,就像被炼化为一条白骨山脉,而那山崖石壁之上,榜书崖刻无数,如仙人符箓,用以坚韧山体,稳固峰峦,最终使得一条手臂,就是一条龙脉。此外皮肤血肉筋脉,反而像是一些可有可无的附庸。

一袭鲜红法袍被砸入一堵高大城墙中,手肘撑开碎石,硬生生将自己从墙壁中拔出来。

但是方才连续砸中陈平安额头与胸口的青同,却没有趁热打铁,因为以两拳换一拳,稳占上风的青同,察觉到陈平安这一拳的不同寻常。

这一拳不算太重,只是那份拳罡却颇为难缠,青同体内几处关键气府,动静不小,而那条篆刻符箓的胳膊上边,数百个金色文字和几张符图,几乎在一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如阵阵灰烬簌簌飘落。

之后青同便愈发小心。

一抹鲜红游走在街巷中,一道白虹就要干脆利落多了,都是一条直线,直奔那道好似游鱼乱窜的鲜红法袍,一路上建筑崩碎炸裂开来,一旦被青同得手,陈平安往往就会撞烂数百丈,就像在城内凿出一扇扇大门,反观青同,即便挨上一拳,多是身形摇晃几分,很快就会对陈平安还以颜色。

唯一不对劲的地方,青同发现陈平安连同先前那个能够打散金色符箓的拳招,始终在反复使用五种拳招,就像一种临时抱佛脚的演练,从最早的略显生疏,到渐渐的纯熟,拳意增长,不能说是什么突飞猛进,但是以青同的眼力,可以说对方第一拳与最后一拳的变化,只说技巧上的进步,可以说是肉眼可见。

青同一脚将那家伙踹得倒飞出去百余丈,年轻武夫的后背直接将一处豪门府邸打穿,在墙外街道一棵大树下,鲜红法袍以手肘轻轻抵住树干,止住身形。

沿着那条崭新道路,青同缓缓走出墙壁上的那个窟窿,笑问道:“自创?”

如果不是这些拳招的神意不够圆满,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拳。

陈平安笑道:“他创。”

是曹慈的五种拳法。

先前文庙问拳,曹慈坦言自创了三十余种拳招,当时用上了不到半数。

陈平安在今天就模仿了其中五种,昙花,流水,龙走渎。灵鹫山。神霄。

曹慈是半点不介意他人学拳的。

绝大部分,是学不会。

一小撮勉强能够追上曹慈背影的身后武夫,也好不到哪里去。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这种话,可能换成别人来说,就是狂傲,难免带有几分居高临下说教的嫌疑。

但是曹慈来说,可能就真的只是一个极其心平气和的道理。

就算是陈平安,也不是真的要学这几拳,唯一的用处,还是拿来“变着法子”打熬体魄。

不同的拳招、拳路和拳理,可以磨砺人身体魄的不同山河地界,这才是武夫切磋的意义所在,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青同大笑道:“难道也是偷拳?”

陈平安纠正道:“学拳。”

青同疑惑道:“有区别?”

言语之际,青同双脚交织出一阵雷电,如脚踏两座雷局,依旧是拳法,效果却等同于仙家缩地法。

青同转瞬间就已经伸手按住那一袭鲜红法袍的额头,一路向前狂奔,同时一拳迅猛递出,砸中对方喉咙处。

偷拳也好,学拳也罢,作为止境武夫,谁不会?

这一拳,青同正是模仿陈平安的神人擂鼓式,右手五指如钩,死死按住那额头,虽说右手如同撞到飞速旋转的磨盘之内,可哪怕是五指渗血,虎口裂开,青同左手依旧出拳不停,倒要看看,自己这份一鼓作气的拳意,到底能够支撑二十几拳,对方又能够扛下几拳,到底是自己的拳意先断,还是对方的体魄率先出现崩裂迹象。

眨眼功夫,青同接连递出还不知名的十九拳,双方身形已经在城内“走出”数里路。

期间陈平安三次骤然加快“撤退”身形,青同便依葫芦画瓢,刚好与陈平安的速度持平,就像猫逗老鼠一般。

不过青同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十九拳,力道不算轻,可惜意思不太够。

武学宗师之间的切磋,学拳说简单也简单,很容易就做到七八分形似,只是说难也难,学拳之所以难,就难在得其精髓,难以准确看穿对方一口纯粹真气的流转路线,而这条道路,就像是一部文字繁复、内容晦暗的仙家长篇道诀,对于山巅境尤其是止境武夫而言,如果只是将一个拳招学个形似,又有什么意义,不得其法,就是鸡肋。

但是青同此刻并不气馁,大不了以后自己反复演练几十万拳,几十万不够,那就几百万拳。

天下拳招,终究都是死的。只有递拳之人,才是活的。

青同站定,第一次更换纯粹真气。

双方都已经离开城池,陈平安如同断线风筝,在远处摔落在地。

青同笑道:“离着一炷香,差不多还有一刻钟,你行不行?”

陈平安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气,吐出一股枯败气息后,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从先前一个古井不波的迟暮之人,变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伸手抵住腰间一把狭刀的刀柄,笑道:“如果只说拳法高度,你实在很难跟半个神到般配,还是说其实你最擅长的,是使用兵器?”

青同双臂环胸,笑道:“就算我赤手空拳,打你不是绰绰有余?”

何况青同可没有真正倾力出拳。

怕一个不小心,打得酣畅淋漓了,没能收住手,就打得对方跌境,或是干脆就直接打死了对方。

青同瞥了眼对方的腰间叠刀,伸出一手,“你要是用刀,大可以随意。”

陈平安微笑道:“你好像忘了说,两刻钟结束后,咱俩到底怎么算输赢?”

青同说道:“那就打得一方认输为止?”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可以。”

缓缓将那把斩勘抽刀出鞘,狭刀极长,光亮如水。

陈平安再摊开手掌,竟是直接攥住刀身,伸手一抹,在那锋刃之上,如获敕令,焕发出一种古怪至极的五彩颜色。

青同略微疑惑,这也行?准确说来,对方不算作弊。

陈平安并没有用上修士手段,更像是一种临时起意的铸造,淬炼?

青同突然问道:“真是那把斩勘?”

右手持刀的陈平安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左手再次拔刀出鞘,笑道:“再猜。”

青同内心震动不已。

死死盯住那个双手持刀的家伙。

青同嗅到了一股危险气息。

青同再没有丝毫小觑心思,竟是主动再起一个古老拳架。

一身磅礴拳意竟是如那修士现出法相,在青同四周,显化出一幅奇异画卷。

有人弹琵琶,只有头颅和四肢,而无躯干。

一位无头之人,双手作吹笛状。

只剩下上半身的女子,正在抚琴,如被古琴拦腰斩断。

有无臂者,身侧悬有羯鼓,摇头晃脑,作拍打羯鼓状。

种种奇形怪状,让人匪夷所思。

而且最让青同感到烦躁的,还是那把传说中十二高位神灵之一持有的“行刑”,关于这把神兵,光是那句“有幸见此锋刃者即是不幸”,就让青同感到一种厌恶,还有恐惧。

如果说一把斩勘,只是相对最为压胜蛟龙之属。

那么这把已经消失万年之久的“行刑”,现世之后,相信不管是纯粹武夫,还是修道之人,谁都不愿意亲眼见到此刃。

陈平安向前行走,双手持刀,一把斩勘焕发出五彩颜色,而那把行刑,锋刃一侧,竟是漆黑一片,如开辟出一条太虚界线,尤其是刀尖处,拖拽出一条极其纤细的琉璃光线,竟是某种锋刃割破光阴长河的恐怖景象,而那一袭鲜红法袍,脚步不急不缓,笑呵呵道:“与其等到挨了无数刀,这副仙蜕破碎,折损严重,消耗几百年光阴都难以修复,等到了那个时候,青同前辈再取出趁手兵器与之抗衡,会不会太晚了点,丢的面子岂不是更大?

设身处地,换成是我,就不要讲究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小事了,务实点,当然是赢下这场切磋,才是当务之急。”

大地剧烈震颤,地底深处闷雷阵阵,已经不见陈平安身形,原先脚下出现一个大坑。

那只剩头颅和躯干的弹琵琶者,一刀即碎。

无头吹笛之人,连身躯带长笛,刀光一闪,一并化作齑粉。

唯有上半身的抚琴女子,被斩勘穿透胸膛,一袭鲜红法袍现出身形,伸出手臂,手持狭刀,将前者高高挑起在空中。

身形转移与出刀速度,都实在是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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