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五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六)(3/6)
所以青同不说自己的武学境界,只是那归真一层,很有诚意了。
小陌察觉到对方的心弦变化,嗤笑道:“真身都不敢来此叙旧,还谈什么诚意?”
青同当然很清楚这位道友的本命神通之一,也无所谓这点心声会被小陌察觉,只是嘴上还是调侃道:“喜烛道友,跟随年轻隐官游历浩然天下这么久,总该听说一句‘非礼勿听’吧。”
这位被陈平安称呼为小陌的道友,作为名动天下的远古大妖之一,当然是有真名的,鼅鼄。与后世蜘蛛是相同的读音。
只是这两个字实在太过生僻,而且随着岁月变迁,又有数种字体变化,如今除了那部《说文解字》,还有几句类似“吐丝成罗,结网求食,利在昏夜”的零星记载,其它的,都成为过眼云烟了。
青同却是知道不少关于“小陌”
的壮举,喜好与剑修问剑、擅长捉对厮杀之外,曾经设下埋伏,在那某两轮日月,其中一条“天道”
轨迹路线之上,循环升落,小陌便将其捕获,围困网中……先吞明月,再捉大日,将那轮明月咽下腹中,已经开始着手炼化,闹出了极大动静,那位明月共主就让青鸟传信天庭雷部诸司,继而传檄天下,要将这位犯天条的妖族剑修押解到一处行刑台问斩,小陌岂会束手待毙,挨了不少道天雷,也手刃了不少雷部斩勘司辖下的官吏神灵,而依附雷部的人间地仙,不乏少数,反正这头攻守兼备的飞升境剑修妖族,遇到一个就杀一个,遇到一群就杀一群,那场逃亡,简直就是一场炼剑和修行。
最后天庭震怒,传闻不但雷部主官的十二高位神灵之一,要亲自下界捉拿小陌,还会有另外一位高位同行,只是不知为何,到最后却是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果,不了了之。但是在那之后,小陌也同样收敛续多,当然所谓的收敛许多,是相较于以前的无法无天、横行无忌,不小心撞到这位大妖剑修手里的地仙,下场还是很惨。
说句实话,青同此次重新见到小陌,后者如此……克制,出剑如此含蓄,倍感意外。
小陌问道:“青同道友为何对我有成见?”
青同疑惑道:“我对你什么时候有成见了?”
小陌伸手轻拍绿竹杖,笑道:“你对剑修的成见还不大?”
我小陌就是剑修。
青同哑然失笑,沉默良久,才袒露心扉,“你们这些剑修,自恃一剑破万法,眼高于顶,桀骜不驯,嗜杀成性,只顾自己出剑痛快,全然不顾天地苍生的死活,对待天下道友的修行,不屑一顾。”
小陌点点头,不否认这个事实,笑问道:“你曾经在剑修手上吃过苦头?”
青同闻言瞬间脸色阴沉,显然心中所想的一桩旧事,绝对不是什么开心事。
小陌善解人意道:“不愿意说就别勉强。”
不是一个喜欢听诉苦言语的,也不乐意听那……遗言。
青同身躯纹丝不动,只以手指捻动一片梧桐落叶,如木人扇风。
青同缓缓道:“多年前,曾经有三位年轻剑修联袂远游,期间与一拨披甲者麾下巡狩人间的神灵,起了争执,我不幸靠近战场,大道折损颇多。”
那三个年轻人,后来都成为了人族巅峰剑修,正是元乡,观照,龙君。
青同抬起手,双指抹过脸颊,脸上浮现出一连串的细微文字,如遭受那黥刑,被脸上刺字。
小陌瞥了眼,是那远古文字,大致意思是记录了那场厮杀的丰功伟绩,点头笑道:“是元乡做得出来的事情。”
因为那个元乡,性情跳脱,飞扬跋扈,而且一直是……最贱手欠的。
比如跑去落宝滩偷酒这种勾当,也就元乡做得出来。一两次也就忍了,竟然还有第三次。
关键是元乡喝完酒之后,还说不好喝。
小陌不砍他砍谁。
只是后来的登天一役当中,元乡也是走得最为慷慨赴死的人族剑修之一。
以至于元乡死前都未能见到旧天庭大门,传闻此人在仗剑途中,厮杀不断,当了一辈子话痨的老剑修,始终一言不发。
这位老剑修率先登天,愈行愈高,除了递剑不停,一道道璀璨剑光,气势磅礴,接天引地,剑修本人不言不语,无声无息,仿佛唯有不曾开口的三字遗言。
我先死。
毅然捐躯,是为先烈。
小陌问道:“除了这桩个人恩怨?”
青同冷笑道:“后来还有个剑气长城的末代祭官,行踪鬼祟,也曾来过这边,与我还是聊得很不愉快。”
当初此人悄然离开剑气长城之后,并不是直奔宝瓶洲的骊珠洞天,而是先在桐叶洲登岸。
青同曾经说了几句套近乎的话,结果落了个类似热脸贴冷屁股的下场。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之所以谈不拢,另有缘由。
只是没必要与小陌细说此事。
之后便有个还不是剑修的外乡少年,从扶乩宗登上桐叶洲陆地,当时他背了一把长剑,名为“剑气长”!
是陈清都那把弃而不用多年的佩剑。
就像那位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明明都隔着一座天下了,就只是用这种无需亲自出马的方式,在警告青同,为那少年用心护道,不然后果自负。
你他娘的陈清都,哪怕让那个姓陈的背剑少年,给我捎句话也好啊。或是凭借某种轻而易举的小小秘术,你陈清都与我暗中打声招呼,又有多难?
遥想当年,在众多人族剑修当中,陈清都资质不是最好的,修行速度不是最快的,飞剑品秩不是最高的,偏偏最终是此人,走到了剑道最高处。
而且相较于目中无人的天下各族剑修,陈清都算是口碑极好的一个,一向沉默寡言,平时从不惹事生非,只是练剑勤恳,极少外出走动,远游次数屈指可数。
只是后来一连串的事实证明。
一贯沉默者偶尔开口即雷鸣。
小陌啧啧道:“青同道友,你到底怎么回事,跟剑修是先天不对付吗?”
青同对此不置可否,看着战场那边,好奇问道:“你就半点不担心陈平安?”
小陌默不作声。
公子做事周全,无须外人担心。
现在小陌唯一的念头,就是想着事后如何说服公子,允许自己痛快递剑。
都不说自己的死士身份,只说扈从,都快要当得不称职了。
来到桐叶洲,尤其是进入此地之后,小陌就对某事有几分了然。
难怪桐叶洲的剑道气运,会是浩然九洲中最少的一个。
不管是剑修整体数量,还是顶尖剑修的数目,这座桐叶洲都可以称之为“寒酸”。
当然不是说因为青同对剑修的天然排斥,就可以完全主导形势,一手造就出眼前这个剑仙数量寥寥的惨淡格局,青同就是棵梧桐树,当真还没这份能耐。
只是因为它坐镇一洲山河气运的缘故,潜移默化,年月一久,积少成多,上行下效,这种影响就深远了。
最终就是整个桐叶洲,宗门,修士,人心,天时地利人和都开始有所倾向、偏移,形成了一种主动选择。
而一棵梧桐树的不挪窝,与整个桐叶洲的闭塞,喜欢关起门来,坐井观天,也算是一种无形中的大道契合。
总体说来,就是一句简单不过的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落宝滩碧霄道友,就像桐叶洲幕后的一家之主,当然还有青同这个台前的牵线傀儡,一起维持这份家业。
可惜这位碧霄道友,已经去往青冥天下。
不然公子在桐叶洲,想必会顺利不少。
那尊青同阴神,一边观战,伸手卷起鬓角一缕发丝,望向那座城池的尘土飞扬,笑问道:“这会儿还是不担心他的安危?”
之前自己只是略尽地主之谊,算是送给陈平安的一份待客之道,接下来这位年轻隐官就要悠着点了。
青同装模作样侧过头,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一袭鲜红法袍被打落街道后的那幅犁地画面。
自己主动一拳,你家公子就毫无招架之力了。
一炷香,两刻钟光阴,会不会太难熬了点?
要是一不小心打得陈平安跌境,被扛回那仙都山参加宗门典礼,不太好吧?
那个当恢复文庙神位没多久的老秀才,会不会对自己不依不饶,假公济私,公报私仇?
其实青同如今最忌惮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合道三洲的文圣。
小陌笑道:“只有没打过几场架的绣花枕头,没有真正经历过生死之战的花架子,才会问这种……白痴问题。”
然后小陌补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有意针对青同道友。”
青同呵呵一笑。
并非轻敌,只是某个高度,终究还是有上限和瓶颈的。
尤其是陈平安走了趟蛮荒天下,还跌了境。
不然就算是那个在武道一途如日中天的曹慈,如果他只是气盛一层,游历至此,对上半个神到的纯粹武夫,又能如何?
陈平安之前正是在这桐叶洲太平山遗址的山门口那边,跻身的止境气盛一层,并且是以前无古人的最强,去往那处“山巅”。
气势之盛,动静之大,以青同的耳目灵通,当时就有所察觉。
只是陈平安当时与三山福地万瑶宗的韩玉树那场厮杀,一个凭借飞剑的本命神通,一个依仗着符箓造诣,各自结阵小天地,青同不敢肆意探究,毕竟当时山门口那边还坐着一个玉圭宗的姜尚真。
桐叶洲的版图是很大,几乎等同于两个宝瓶洲,但是梧桐树万年扎根于此,就像在大地深处,学那身边的喜烛道友,结了一张蛛网。一洲广袤山河,寻常的风吹草动,不用它知道,它也懒得知道,但是只要是那种能够让它道心震颤的人与事,青同不管是职责所在,还是珍惜自身道行,于公于私,都会尽量查探究竟。
比如当初东海观道观的那个臭牛鼻子老道,对那头背剑老猿出手,它是知道的,只是从头到尾都不敢掺和,毕竟青同还有个镇妖楼的身份,只是没有其余八座雄镇楼里边的镇白泽,说得那么直白无误。
十四境修士,本就稀罕无比,数来数去,几座天下加在一起,山巅就那么一小撮。
而这位道龄无比高的老观主,又是这一小撮人间山巅修士中,最出了名的性情不定,心思诡谲,手段通天。
被誉为人间最得意的读书人白也,手持仙剑,杀力第一,毋庸置疑。僧人神清的金身不败第一,也是几座天下公认的。
而老观主的神通广大,看似两头不沾,但既然能够与十万大山的老瞎子,一同与白也、神清这两位十四境大修士齐名,
青同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甚至亲身领教过的。
只说一事,天底下有几个修道之人,在大几千年来的漫长岁月里,会一直与道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