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卖油郎独占花魁(上)(5/7)
妈妈要用油时,明日送来。”
那丫环也认得几个字,看见油桶上写个秦字,就对妈妈道:“卖油的姓秦。”
妈妈也听得人闲讲,有个秦卖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分付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来时,与你做个主顾。”
秦重道:“承妈妈作成,不敢有误。”
那妈妈与丫环进去了。
秦重心中想道:“这妈妈不知是那女娘的什么人?
我每日到他家卖油,莫说赚他利息,图个饱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
正欲挑担起身,只见两个轿夫,抬着一顶青绢幔的轿子,后边跟着两个小厮,飞也似跑来。
到了其家门首,歇下轿子,那小厮走进里面去了。
秦重道:“却又作怪,看他接什么人?”
少顷之间,只见两个丫环一个捧着猩红的毡包,一个拿着湘妃竹攒花的拜匣,都交会与轿夫,放在轿座之下。
那两个小厮手中一个包着琴囊,一个捧着几个手卷,腕上挂碧玉箫一枝,跟着起初的女娘出来。
女娘上了轿,轿夫抬起望旧路而去。
丫环小厮,俱随轿步行。
秦重又得亲炙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担子,洋洋的去。
不过几步,只见临河有一个酒馆,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见了这女娘,心下又欢喜,又气闷,将担子放下,走进酒馆拣个小座头坐了。
酒保问道:“客人还是请客,还是独酌?”
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来独饮三杯。
时新果子一两碟,不用荤菜。”
酒保斟酒时,秦重问道:“那边金漆篱门内是什么人家?”
酒保道:“这是齐衙内的花园,如今王九妈住下。”
秦重道:“方才看见有个小娘上轿,是什么人?
"酒保道:”这是有名的粉头,叫做王美娘,人都称为花魁娘子。
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
吹弹歌舞、琴棋书画件件皆精,来往的都是大头儿,要十两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
当初住在涌金门外,因楼房狭窄,齐舍人与他相厚,半载之前,把这花园借与他住。
“秦重听得说是汴京人,触了个乡思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数杯,过了酒钱,挑了担子,一路走,一路肚中打稿道:”世间有这样美貌的女子落于娼家,岂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于娟家,我卖油的怎生得见“又想一回,越发痴起来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
若得这等美人搂抱睡了一夜,死也甘心。
“又想一回道:”呸!我终日挑这油担子,不过日进分文,怎么想这等非分之事!正是癞蛤蟆在阴沟里想着天鹅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孙。
我卖油的纵有了银子,料他也不肯接我。
“又想一回道:”我闻得做老鸨的,专要钱钞。
就是个乞儿有了银子,他也就肯接了,何况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
若有了银子,怕他不接!只是那里来这几两银子?
“一路上胡思乱想,自言自语。
你道天地间有这等痴人,一个小经纪的,本钱只有三两,却要把十两银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个春梦!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
被他千思万想,想出一个计策来。
他道:“从明日为始,逐日将本钱扣出,余下的积趱上去。
一日积得一分,一年也有三两六钱之数,只消三年,这事便成了;若一日积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
想来想去,不觉走到家里,开锁进门。
只因一路上想着许多闲事,回来看了自家的睡铺,惨然无欢,连夜饭也不要吃便上了床。
这一夜翻来覆去,牵挂着美人,那里睡得着。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马。
捱到天明,爬起来,就装了油担,煮早饭吃了,匆匆挑了油担子一径走到王九妈家去。
进了门,却不敢直入,舒着头往里面张望。
王九妈恰才起床,还蓬着头,正分付保儿买饭菜。
秦重识得声音,叫声:“王妈妈!”
九妈往外一张,见是秦卖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
便叫他挑担进来,称了一瓶,约有五斤多重,公道还钱,秦重并不争论。
王九妈甚是欢喜,道:“这瓶油只勾我家两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来,我不往别处去买了。”
秦重应诺,挑担而出。
只恨不曾遇见花魁娘子:“且喜下主顾,少不得一次不见二次见,二次不见三次见。
只是一件,特为王九妈一家挑这许多路来,不是做生意的勾当。
这昭庆寺是顺路,今日寺中虽然不做功德,难道寻常不用油的?
我且挑担去问他。
若扳得各房头做个主顾,只消走钱塘门这一路,那一担油尽勾出脱了。”
秦重挑担到寺内问时,原来各房和尚也正想着秦卖油。
来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买他的油。
秦重与各房约定,也是间一日便送油来用。
这一日是个双日,自此日为始,但是单日,秦重别街道上做买卖;但是双日,就走钱塘门这一路。
一出钱塘门,先到王九妈家里,以卖油为名,去看花魁娘子。
有一日会见,也有一日不会见,不见时费了一场思想,便见时也只添了一层思想。
正是: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此情无尽期。
再说秦重到了王九妈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没一个不认得是秦卖油。
时光迅速,不觉一年有余,日大日小,只拣足色细丝,或积三分,或积二分,再少也积下一分,凑得几钱,又打做大块头。
日积月累,有了这一大包银子,零星凑集,连自己也不知多少。
其日是单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买卖,看了这一大包银子,心中也自喜欢。
"趁今日空闲,我把他上一上天平,见个数目。
“打个油伞,走到对门倾银铺里,借天平兑银。
那银匠好不轻薄,想着:卖油的多少银子,要架天平?
只把个五两头等子与他,还怕用不着头纽哩!秦重把银子包解开,都是散碎银两。
大凡成锭的见少,散碎的就见多。
银匠是小辈,眼孔极浅,见了许多银子,别是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许多法码。
秦重尽包而兑。
一厘不多,一厘不少。
刚刚一十六两之数,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两本钱,余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费,还是有余。
“又想道:”这样散碎银子怎好出手,拿出来也被人看低了!见成倾银店中方便,何不倾成锭儿,还觉冠冕。
“当下兑足十两,倾成一个足色大锭,再把一两八钱倾成水丝一小锭。
剩下四两二钱之数,拈一小块还了火钱。
又将几钱银子置下镶鞋净袜,新褶了一顶万字头巾。
回到家中,把衣服浆洗得干干净净,买几根安息香,薰了又薰。
拣个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来。
虽非富贵豪华客,也是风流好后生。
秦重打扮得齐齐整整,取银两藏于袖中,把房门锁了,一径望王九妈家而来,那一时好不高兴。
及至到了门首,愧心复萌,想道:“时常挑了担子在他家卖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开口?”
正在踌躇之际,只听得呀的一声门响,王九妈走将出来。
见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齐楚,往那里去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