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明珠(4/7)
明珠倒是并不图什么报答,但她十分不忍心看着纪简从中毒。他是骄傲的王爷,他的人生该是风光而肆意的,怎么能活在虚弱病痛之中呢?她于是问道:“倘若把余毒引到我身上,那么我会怎样?”
“与他差不多,体质会受到影响。”
“也能活二三十年吗?”
“对。”
明珠想了想,她今年二十岁,活上二三十年,便是四五十岁。那样也算够了。她现在是贱命一条,也不指望别的,只管赚赚钱,好好享受生活便罢。她的命不值钱,倘若以她的二三十年与他的交换,他们算是赚了。
这时候,明珠才发现,她竟然已经那样在乎他了,在乎到超过她自己。
于是她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们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她不愿意用愧疚或者感激来束缚住他的感情。她为他好,不图任何回报。
引毒过程进行了两天。大夫把药虫放进纪简从的血液里,养了一天多,然后在他身上施针,把毒虫逼到接近血口的地方。明珠的手臂上同样被开了一个口子,与纪简从的血口相接触,那药虫便从他的身体里进入她的身体。尽管她并没有真的看到小虫子进出,但是大夫告诉她,这样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大夫开了个方子,让明珠身体消瘦或是乏力时便吃一剂。明珠摸着手臂上的伤口,她也没觉出什么异样来。
她十分疑惑,问纪简从的亲随:“到底是何人胆敢给王爷下毒?”
“这种事情你还是别问了,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险。”
明珠只好住口。她突然发现她与他的距离似乎有些远。除了知道他的身份,她对他的了解十分有限。他有他的事情,她永远别想沾碰。
可是她偏偏那样喜欢他,现在为他做了这些,她一点也不后悔。
纪简从第二天便醒来了,此时明珠已经离去。他听着亲随汇报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以及他解毒的过程。当然了,略过明珠不提,只说是大夫用药虫把余毒清了出来。
纪简从便笑道:“这大夫真有两下子。不枉我当初花大价钱收买他。”
亲随又道:“王爷,您觉得这次是谁下的手?”
“还能有谁,”纪简从冷笑,“定然是我那太子哥哥。”
纪简从虽名义上是景王之后,却到底是皇帝的血脉,又握着兵权,太子不可能不忌惮他。现在皇上的病越来越严重,随时有可能山棱崩,此正是危急存亡之秋,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都想趁此机会博一些好处。
当然,纪简从自己也没闲着,比如他这次回京,就是为了与许氏一族的女儿完婚的。许氏根深叶茂,在朝野都有一定的影响力,纪简从与他们联姻,自然会使太子更加惶恐,这次等不及动手,大概也是源于此吧。
纪简从毫不怀疑,若是他这位亲哥哥当了皇帝,他往后大概没什么活路可走。
养了几天病,纪简从便匆忙回京了。走的时候捎上了明珠。
明珠已经把小酒馆卖掉了,她现在所有的家产都在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那个小包袱里。她又与他共乘一骑。此时节是深秋,与去年她来大同时的光景差不离,明珠恍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她靠在他怀里,在马背上被颠得麻木了。她看着路边枯黄的、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草木,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这样选择对不对。她爱着他,所以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了,然后呢?她和他到底算怎么回事呢?妾室?外室?都不算。她靠着自己赚钱,没有依靠他养活。他们俩这样,应该算是偷情吧……
这种关系令人感到羞耻,却又是无比鲜活与刺激。与心上人做快乐的事情,似乎并无多大罪过,好过循规蹈矩却被人遗弃、浑浑噩噩地过着死尸一般的生活。
可是这样的关系也十分脆弱,明珠不知道她与他能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她心想。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却从不敢奢求与他长相厮守。她和他的差距太大,大到他给她一点回应,她都觉得是恩赐。
如此,能经常躺在他怀里睡觉,便是一种幸福。她还能奢求什么呢?
明珠到了京城,又想开店做生意。因纪简从不喜欢她开酒馆,她便不开了,而是盘了一家绸缎铺。绸缎生意她第一次做,从价格到进货,她好生研究了一遍。绸缎铺与景王府就隔着一条街,纪简从来找她也十分方便。
她为人低调本分,从不招惹是非。那位黎阳公主大概是并不知晓她又回来了,便也没再加害她。
这一天,明珠的绸缎铺里来了一个小姐。这位小姐长得端庄漂亮,举止娴静,一看就是家教良好。
富家千金们都是养在深闺,鲜少有自己出来逛街买东西的,因此明珠有些奇怪,笑脸相迎地上前来招呼。
那位小姐却并不买东西,而是盯着明珠上下打量,接着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明珠摇了摇头,笑道:“恕我眼拙,敢问小姐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我姓许。”她答道。
“许小姐,您这边请,看看喜欢什么样式的。”
许小姐愣了一下:“你不知道我是谁?”
明珠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您不是自称许小姐吗?我这里是绸缎铺子,只卖绸缎不卖别的,敢问您需要些什么?我好拿出来给您过目。”
许小姐现在是不清楚这妇人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了。她早前差人打听,知道景王与这绸缎铺的女掌柜不清不楚。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总之是来看了,看过之后有心为难,又觉得有失身份。
咬了咬牙,许小姐只好冷冷说道:“不用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景王要成亲了,你不如问一问他,他未来的王妃是哪一个,你有没有资格登入王府。”
明珠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他,他要成亲了?她竟然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也是,她算是他的什么人呢?他的事她向来插不上手的。
可那毕竟是成亲啊……
许小姐看到明珠脸色灰败,便知她真的不知道此事。许小姐有些微快意,看来自己那未婚夫也不怎么在乎这女人,玩一玩而已。
送走许小姐之后,明珠发了一下午的呆,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
她早知道她是没资格嫁给他的,因此她从来都不会去做这种梦。只要不奢望,就不会失望。她一直以来秉着这样的信条,以为能够淡定地看着他娶妻生子,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她才发现她太高估自己的心胸了。一想到他会与别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许小姐,白头到老,长相厮守,她便嫉妒得心中泛酸泛苦。
这一晚,纪简从又来找明珠,他翻墙进了她的后院,敲她的房门。
明珠却并未给他开门,还吹熄了室内的烛火。
纪简从干脆直接翻窗进去了。他在黑暗中一把抱住明珠,轻笑道:“这又是在闹什么?”口内说着,手却有些不安分。
明珠一动不动,说道:“我还未与你说一声恭喜呢!”
纪简从的手突然顿住。
“恭喜你要成亲了,未来的王妃必是万里挑一的人物。”
“吃醋了?嗯?”他用嘴唇轻轻擦着她的耳垂,问道。
明珠偏头避开他:“我哪里敢呢!”
“是许氏的女儿,我娶她自有娶她的原因。”他试着解释,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与明珠解释这些,于是只说道,“你放心,我只与你好,旁的女人都没有滋味。”说到这里,语气便轻佻起来。
明珠挣脱他,走到烛台前,点亮了蜡烛。
纪简从看到她秀眉紧锁,便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明珠低着头,小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要有家室了,我们再这样下去,不太好。”
纪简从释然:“这有什么,她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我这些。”
明珠见他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不禁为他那未来的王妃感到心寒,她摇了摇头:“我希望你们夫妻和和美美,我这样插在中间,太不像话。”
纪简从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想要个名分?我早说过让你来我府上,也省得背后由人闲言碎语。”
明珠想到她若是为妾,依然是夹在人家夫妻之间,虽能正大光明地和他在一起,总归是气短一些。她总觉得她与这世上女子的想法有些出入,别人以为妻妾相处再正常不过,她却是一想到要和别的女人共同伺候她爱的男人,就浑身难受得要命。
可是这个问题是无解的。他堂堂一个王爷,怎么可能这辈子只爱她一个,只与她一个人厮守呢?
她无比矛盾,一筹莫展。
纪简从不理解她那千回百转的心思。他看着她在灯光下柔和动人的容颜,心思又动了,拉着她倒在床上。
明珠推开了他。
纪简从又扑了上来。
明珠再次推开了他,那表情根本不是欲拒还迎,而是十成的拒绝。
纪简从便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要怎样?”
“我是觉得,你都要成亲了,要不就别来了?被许小姐知道了也不好。”
“你是什么意思?生气?”
“我不是……”
“明珠,你有什么资格生气?”他挖苦道,“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不娶她,娶你?”
“我……”明珠眼圈突然发红,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知道她是配不上他的,如今他这样把她和那高高在上的千金相提并论,她突然觉得无比惭愧和难堪。
纪简从见她这样,以为她真是存着痴心妄想的念头,于是毫不留情地说道:“麻烦你照一照镜子,你这样的残花败柳,哪里配做王妃!”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在他眼中,不管她多么爱他,她永远是破败的、肮脏的,是不配与他比肩,更不配拥有他的感情的。
甚至可以说,她越是爱他,他越是看不起她。他越是能够轻松地得到她,也就越觉得她低贱。
明珠沉着脸,咬牙说道:“我知道我是残花败柳,不用你来提醒!”她说着,开了房门,不管不顾地把他推了出去,“你滚!”
吵到这份儿上,也没有留着的意思了。纪简从果真走了,头也不回。
明珠嘭的一下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放声大哭。
自那之后,纪简从有五六天不曾来找过明珠。明珠觉得,他们这样应该就是完了。她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结束,但不知道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但是纪简从又来找她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大白天走进她的绸缎铺子,看到铺子里没有人,他便把她的店给关了。明珠力气没他大,拦也拦不住。
“你何苦来!”明珠怒道,心口酸疼难受。
他盯着她看来一会儿,突然苦笑:“我怎知道!”
是啊,他真是不知道。他好几次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每次发现之后,都是强逼着自己离去。他告诫自己,这个女人残破、轻佻、淫荡,还假清高,他该远远地离了为妙。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他以为他做到了,可是喝了几杯酒,原形毕露。
纪简从有些恨明珠。他被她蛊惑了,控制了,她使他身不由己。
他抱下来一匹大红色的缎子铺在地上,然后按着明珠倒在缎子上。明珠挣扎着:“走开,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