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沉默

无尽的沉默

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曹洪脑中思绪翻滚，他曾努力想过破局之法，也曾想过誓死抵抗，但唯独没想过投降。

想他曹洪纵横天下几十载，曾在汴水之败中让马于曹操，步战掩护他逃离沙场，曾在渭水之畔同马超死战以掩护曹操撤离，其凶险程度远胜今日，他当年都不惧死更何况今日。

但是他老了，累了，也不想再打了。

想到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曹洪将高高擎起的长剑放下，然后转头看着无数张或年轻、或苍老、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最后一脸平静的说道：

“关中局势沦落至此全赖某一时不察也，与诸位无关，是某愧对陛下的信，愧对诸位的期望了。

今茅津渡先失，轵关被夺，我等均已陷入死地，若继续抵抗下去亦只有死亡一途，念及你们告别妻儿为我大魏抛头颅洒热血，卫我大魏十数年安稳，那今日我就不再强求你们了。

若有愿意投降的，就放下武器吧，魏延德行高洁，重情重义，他承诺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曹洪默认魏国战略失败，自然也默认了魏国会败亡，所以他不愿意再做无谓的挣扎，让将士们白白丢了性命，他们这些年已经付出够多的了。

说完后曹洪回过头，也不管耳边传来兵器跌落的金戈声，反而看着河对岸无数面迎风飘扬的汉旗愣愣出神。

想他年轻时也曾有过卫、霍之志，也曾在魏王的带领下为大汉复兴而上下求索，可到头来篡汉的却是他们自己。

时也！

命也！

“诸位，我曹洪深受大魏三代君主厚恩，今大魏有倾覆之危某应当衔草结环，以报恩德，岂敢有苟且偷生之念，不知尔等可否随我再为大魏冲锋一次！。”

曹洪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连之前垂下的剑也被高高扬起，看着河对岸的汉军大声说道。

“我等愿意！”

曹洪的亲卫军，以及一些被感染的军士大声回应道，他们承蒙曹洪恩德，今主将欲战，他们岂能不相随。

“杀！！”

曹洪一声厉喝，紧接着就一马当先跳入没过小腿的小河中，向着十几步开外的对岸冲去，而在他身后，数千名敢死之士争先恐后的冲入河中，紧紧跟随曹洪的脚步。

在生与死之间，他们选择做魏国的殉道者。

“真壮士矣！”

见曹洪如此，魏延发自内心的感叹道，他承认自己再一次的看错了人，他想过曹洪会投降，也想过他会负隅顽抗，可没想到他会选择这种方式来谢幕。

“送他们一程吧。”

既然曹洪愿意做殉道者，魏延自然要成全他，就用他的死来拉开魏国灭亡的序幕吧。

“诺！”

随着魏延一声令下，隆隆战鼓声回荡在战场上，得到命令的汉军士卒纷纷从背后取下大黄弩、诸葛连弩、火枪等远程武器，对着河面上毫无遮挡的曹军射击。

这场仗是自平城之战以来，他们打得最轻松的一次，也是最沉重的一次。

仅仅一刻钟，整个战场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能隐隐约约听见河对岸传来的阵阵哭声，那是曹兵们在为自己的懦弱而哭泣，他们也想过随曹洪一同赴死，但家中还有父母妻儿在等待着他们，他们不能死在这里。

在过去的一刻钟内，有近四千名曹军百战精锐随魏国骠骑将军曹洪一起战死在这里，堆积的尸体阻断了河道，肆意横流的鲜血染红了小河，显得既悲壮又可悲。

“将曹洪的尸首好生收敛，不日送往洛阳让他魂归故里吧。至于这些勇士你也要好生安葬，不管我们是不是对手，这种敢于赴死的气节就值得我们尊敬。”

看着河中漂浮的尸体，魏延心中十分敬佩。若换成自己，他应该不会以死明志，而是留得有用之身以图东山再起，或者和其他人一样垂泪不已，最后回家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他们这种品质难能可贵。

“诺”

傅肜点点头，这种待遇是他们应该享受到的。

“擂鼓，进军！”

既然大局已定，魏延立即将心中的思绪收起，罕见的抽出刘备临终前给予的雄剑，遥指对岸的曹军阵地大声喝道。

“诺！”

傅肜和庞德领命退去，不一会儿进军的战鼓声就响起，大批汉军踏着整齐的步伐涉水而过，开始接收投降的曹军。

魏延也没有失言，没有因他们在之前的战斗中对汉军造成重大杀伤就苛责他们，反而在俘虏中遵循自愿原则，将万余人整编入汉军作战序列，至于其余人会在战俘营待到战争结束。

建兴七年，五月中旬（232）

太和六年，五月中旬（232）

魏骠骑将军曹洪战死，近四万曹军皆尽被俘，临汾自然被汉军顺势而下，自此通往关中门户蒲津关的道路被打开。

而随着曹洪败亡，天下局势也瞬间明朗起来，因为关中近二十万曹军的后路被魏延釜底抽薪式的给断绝了，他们能不能活下去的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上，而要看魏延的下一步动作。

不过魏延在夺取临汾后并没有着急向蒲津关进军，而是命傅肜领兵一万前往茅津渡协防，倘若茅津渡、弘农郡没有受到曹军攻击，可遣兵向潼关进逼，同蒲津关的汉军遥相呼应。

魏延停下来的原因有二，一来静待关中局势出现变化，毕竟关中士族最重视的河东战场以汉军大获全胜而告终，另外茅津渡，轵关也被汉军所下，在这种局势下他们若不表示一下，怎么能在复兴汉室的大业中分一杯羹呢。

其二就是魏延不想把曹军逼得太紧，毕竟陈仓、萧关、长安、蒲津关等地还有十几万曹军，万一他们在生死危机下团结一心，打算同汉军来个鱼死网破，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尽管魏延这样做会导致部分曹军从武关道逃窜至南阳，但对整体局势而言也没多大影响。

……

五月下旬

当曹洪战死，临汾被夺，轵关被夺，茅津渡、弘农被汉军控制的消息在关中、河洛地区传开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表现得极为震惊。

要知道平城挡了汉军两年，雁门关挡了汉军一年，但临汾却只挡了汉军两个多月，那蒲津关、潼关又能挡汉军多久呢。这到底是汉军变强了，还是曹军变弱了，这个问题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

不过当各路牛鬼蛇神还争论此事时，关中士族在听闻汉军在临汾止步不前后，瞬间就读懂了魏延的意思，于是他们开始发挥主观能动性。

几乎在一夜之间，整个关中地区突然盗匪四起，大量的道路、桥梁被盗匪破坏，曹军运送粮草的辎重兵也被盗匪伏杀，而后更是将粮秣辎重付之一炬，一点儿都不像盗匪干的。

除了盗匪四起外，关中的一些州县也开始裹挟官员起义，然后杀死曹军的征粮官，最后动员士族奴仆以及百姓据城而守，誓死坚守到汉军到来。

甚至在距长安不过几十里的鄠县境内也有起义军出现，只能说士族们胆子不可谓不大，须知长安所在的京兆尹地区，还有数万曹军在此呢。

关中大地狼烟四起，让继任者夏侯荣心急如焚，他甚至没闲心去扑灭作乱的盗匪、叛军，因为陈仓积存的粮秣只够十几日所需，鉴于此，夏侯荣在和众将在短暂的商议后就决定撤退。

毕竟夏侯荣还年轻，还有宏大的抱负尚未实现，不可能像曹洪那样安然赴死，更何况他们也不是没有退路。没想到为防止汉军从武关道进兵威胁长安的一步闲棋，却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真是世事无常啊。

不过下决定容易，实施起来就遇到了困难。

作为关中四关之一的萧关，其地势非常险要，被陇山山脉紧紧包裹在其中，仅留有一条狭长的峡谷地带供大军通行，而出口就在陈仓东北三十里处的雍县境内。

这就意味着一旦夏侯荣选择弃城而走，那驻守萧关的夏侯儒、戴凌二将以及数万精锐，都将被诸葛亮和张南包了饺子，最后被困死在萧关内，这一点是夏侯荣不能接受的。

可让夏侯儒、戴凌等人先行撤退的话，诸葛亮就会洞察到他们欲弃城而走的想法，届时以诸葛亮之能，最后他们能走几人都恐怕是个未知数。

而这也是夏侯荣不能下决心撤兵的原因，毕竟在夏侯霸和曹洪接连败亡的情况下，魏国所剩的将领和精锐已经不多了，夏侯儒和戴凌二将，以及数万百战老卒他怎能轻易舍弃。

不过夏侯荣难下决心，有人却帮他做了选择。

……

要说受到关中乱局影响最深的是谁，毫无疑问是直面汉军兵锋的蒲津关，虽然关内有数万曹军，还有郝昭，费曜，夏侯楙等将，看起来蒲津关是固若金汤，但他们也需要吃饭啊。

自茅津渡被邓芝断绝后，他们就接收不到从黄河下游转运上来的物资，从那天开始，蒲津关内的粮草是一天比一天少，这让他们的心也越发急躁。

就算长安还囤积着数量可观的粮草，但自关中大乱后，从长安运往各地的粮秣，要么因为道路被破坏，要么因为盗匪、反叛军伏击导致粮草被毁，反正几天过去了一粒粮食都没送上来。

而且更让他们痛苦的是，魏延领汉军主力在临汾一动不动，连决一死战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在这种窘迫的局面下，郝昭、费曜、夏侯楙之间产生了分歧。

夏侯楙主张撤退，因为他本来的任务就是和陈泰驻守长安，此次前来蒲津关是奉曹洪之命保护临汾后路不失。

如今曹洪死了，临汾丢了，再加上关内粮草不济，他待在蒲津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

而郝昭则主张坚守，先抛开他蒲津关守将的身份不谈，他认为在陈仓、萧关等地的主力尚未撤退之前他们就先从蒲津关撤退，这会让汉军主力很快能抵达长安城下。

届时那条唯一的生路恐怕会被断绝，自然，在陈仓、萧关的夏侯荣、夏侯儒、戴凌等人就成了瓮中之鳖，所以他们此时撤退有出卖友军之嫌。

至于费曜则作为中立派居中调和，不过他还是倾向于撤退的，毕竟关中战略失败已成定局，他们在这里呆得越久变数就越多，可不要忘了，他们的对手可是魏延和诸葛亮啊。

最后还是三人各退一步，先派多名信使去通知夏侯荣他们撤退的决定，希望他能速速撤兵和他们在长安合兵一处。

然后夏侯楙领兵两万先从蒲津关撤退，返回长安后和陈泰扑灭各地叛乱，疏通各条道路，好让各路大军能顺利集结到长安。

至于郝昭、费曜二人会在蒲津关坚守十天，十天后他们会从蒲津渡撤回长安合兵，如此一来长安伏击将会聚集曹军十余万，届时他们的选择就多了。

不管是从潼关东进弘农，强行突破邓芝、王昶的阻击，还是退入武关道内，在蓝田，上雒等地重整旗鼓，凭借南阳的粮草继续保持对长安的威胁。

乍一看由郝昭、夏侯楙、费曜三人制定的策略非常完美，可他们忽略了夏侯楙撤退对士气、民心的打击，更是忽略了作为对手魏延的存在，所以此策注定会失败的。

或许这就是将和帅的区别，前者只会单方面的分析局势，而后者能从全局来思考，毕竟大军真有这么容易撤出战场，夏侯荣还用得着他们教，自己早就和夏侯儒领兵撤退了。

至于让人留下断后更是无稽之谈，像这种必死的任务有几个人敢接，就算有人敢接夏侯荣敢信任他么，须知关中乱成这样各大士族责无旁贷啊。

因此，当夏侯荣得到夏侯楙已经从蒲津关撤兵后，直接大骂他贪生怕死，然后非常果决的从陈仓撤退。

至于萧关，就让它发挥发挥余热来拖延诸葛亮的进军步伐，为曹军主力撤退争取时间，否则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因为夏侯楙一个错误的决定，直接导致了关中局势在临汾被攻破后的短短几天直接崩盘，速度之快让魏延惊诧万分。

早知道对面这么菜，他何必大费周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