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郡，临汾

两军隔河对垒

魏延在亲卫的护卫下踱步到河岸边矗立，看着河对岸紧张不已的曹军他淡淡一笑，随后目光开始在曹军防线上来回游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半晌之后，一无所获的魏延莞尔一笑，然后对着河对岸吼道：

“曹洪，你我也算老相识了，如今老朋友来找你叙叙旧，你为何避而不见，须知当今天下所剩的老友不过二三矣，如今的魏国我也只认识你一人罢了。”

“魏延，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恐怕只要我一露头，你身旁早就埋伏好的火枪手会取我性命吧，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告诉你，临汾就在这里，伱若有本事就自取之，我数万将士手中刀枪早已饥渴难耐了，届时看看是你们身上的甲胄坚固，还是我们手中的刀枪锋利，咱们在战场上见真章，别搞这些上不了台面阴谋诡计。”

对于魏延的话曹洪是一百个不信，什么叫只剩下他一个熟人，他可不相信魏延不认识张合、陈群等人，于是大声的嘲讽道。

魏延见声音从对岸传来，不过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很明显曹洪就躲在某间房屋，或者某处残垣断壁中注视自己。

“曹洪，你小看我魏延多矣，我魏延以信义立身，岂会违背自己的诺言，更何况尔等于我而言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何须用此等卑劣的手段来诓骗你。”

“魏延，你又待怎样。”

或许觉得魏延说得有理，没多久曹洪就从某个角落走了出来，毕竟蜀国以仁德立国，魏延以信义立身，若于两军阵前将自己射杀，恐怕会动摇蜀军军心。

“曹洪，你可知尔等退路已断，继续在临汾坚守下去也逃脱不了败亡的命运，念及你我往日之情谊我不忍杀之，你且速速放下武器投降吧。

另外你也不要有负担，你侄儿夏侯霸已经选择弃暗投明，并被陛下委以重任领兵作战，你何不效仿之，也好叔侄早日相聚啊。”

看着须发皆白的曹洪，魏延心中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开门见山的说道。在如今这种局面下，曹洪若还冥顽不灵选择抵抗，恐怕只有死亡一途了。

“魏延，你休要乱我军心，蒲津关有郝昭、费曜、夏侯楙在，邓芝不过三万兵马也想取之，我看你是在痴心妄想。

至于夏侯霸，哼，贪生怕死之徒罢了，妙才没有这样的儿子，我也没有这样的侄儿，夏侯氏也没有这样的子弟，我倒要看看他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面见祖宗。”

见周围军士开始变得躁动，曹洪立即大声反驳道，直接表示蒲津关兵多将广，倘若受到攻击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由此可见，后路已失的消息是假的，千万不要被中了魏延的奸计。

至于夏侯霸投降曹洪倒是挺想反驳的，但奈何夏侯霸投降后，季汉拿起他们擅长的宣传工具，在各大战线上铺天盖地宣传，让曹军士气遭受到重大打击。

毕竟夏侯霸可是宗室大将，深得曹叡信任和器重，还曾担任过魏国的北线统帅，统领数万曹军在雁门关抵挡汉军进攻，这种位高权重的人都能投降，曹军军心不浮动才怪。

当然了，别看曹洪嘴上满是责怪之言，其实他心里对夏侯霸并没有多少仇恨，反而有些欣赏夏侯霸的魄力，因为夏侯氏需要一个能延续家族的种子。

曹洪作为随曹操披荆斩棘建立魏国的元老，随后又见证了曹丕代汉立魏，最后再到曹叡时期亲身经历魏国由盛转衰，所以很多事情他都看明白了。

譬如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魏国会不会灭亡一事，其实曹洪心里很清楚，以魏国的现状是很难挡住魏延、诸葛亮、法正等人的攻伐，魏国灭亡已经注定，自然曹氏和夏侯氏的结局也已注定。

至于刘禅会不会像曹丕对待刘协那样高抬贵手，以保存曹氏宗祠不灭，刘禅表示你们在想屁吃，你们可是篡逆之辈，不夷灭你们三族怎么平民愤呢。

因此，为曹氏、夏侯氏的未来谋一条出路，就是很多族中老人的共识。

而夏侯霸投降蜀国目前看来是最优解，毕竟夏侯娟是他堂姐，而她又是张飞的夫人，女儿更是蜀国皇后，作为她叔父的夏侯霸相当于外戚。

只要夏侯霸以后一心一意为复兴大汉而奔走，刘禅肯定不会亏待他的，自然夏侯氏的香火就能传承下去。

所以，曹洪对夏侯霸的情感很复杂，一边是对他投敌的行为感到怒其不争，一边是对他为保家族延续忍辱负重感到欣慰。

其实夏侯霸为何会投降，魏延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年初他被押送至平城时，正好遇到从稒阳返回的魏延，于是两人在当天夜里进行了一番促膝长谈。

魏延言简意赅的表示：曹氏一族虽篡汉，但他们对大汉做出的贡献是不可否认的，若没有他们保护汉帝，没有他们扫灭天下并起的诸侯，没有他们多次击败乌桓、鲜卑等异族叩边，今日大汉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因此，他不忍见到曹氏一族的香火就此断绝，所以希望夏侯霸尽快投降，早日为大汉复兴建立足够的功勋，这样才能在以后清算时庇护一些人，不至于让两家香火就此断绝。

面对魏延掏心窝子的话夏侯霸直接沉默了，尽管嘴上反驳魏延表示大魏兵强马壮、地大物博，蜀国必被攻灭，但他心里也清楚雁门关和幽州陷落后，曹叡任何补救措施都不过在拖延时间，改变不了魏国灭亡的命运。

夏侯霸当时并未给出答案，在被押往成都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若魏国败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抵达成都后，刘禅亲自接见了夏侯霸，在谈话中刘禅表示：

孤之叔母乃君姐，孤之妻乃君之侄女，孤之子嗣亦是夏侯氏的后人，我们是一家人，你还在担忧什么呢。

刘禅的话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夏侯霸当即纳头便拜，表示愿意弃暗投明，为大汉复兴而奔走。

随后夏侯霸被调往交州，在费观的指挥下同吴国作战。

言归正传

曹洪的话让躁动的曹军将士瞬间安静下来，蒲津关距离临汾非常近，若蒲津关出现意外，曹洪是不可能将消息瞒得住的，所以此消息大概率是假的。

“曹洪，你不如元让、妙才、文远，子孝他们多矣！。

的确，面对防守严密的蒲津关我等是拿它无可奈何，所以关乎尔等的退路的蒲津关，目前仍掌握在你们手中。

但你可知在河东郡以南的中条山中，有一条唤做虞坂古盐道的小道，在小道的另一头是关乎关中二十余万曹军补给的黄河水运，以及黄河右岸关乎关中二十余万曹军退路的弘农郡。

你说我会对它视而不见吗？

你说我会让邓芝、王昶在安邑休息一个月吗？。”

魏延似笑非笑的说道，他没直接说茅津渡已失，而是将战斗部署抛出让曹洪，以及所有曹军士卒自己思考，毕竟相较于从敌人口中得到的答案，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魏延的话让曹营顿时沉默，在不久之后就变成了菜市场，因为军中有很多河东人士，尤其是驻守在临汾的郡国兵，所以很多曹兵打听虞坂古盐道的存在。

很可惜，虞坂古盐道的存在是真实的，得到答案后的所有人都想入非非，自然，最后的结果都指向茅津渡、弘农郡被汉军所夺，他们真正的后路被切断了！。

心中有了答案的曹兵们注视着曹洪，希望骠骑将军能站出来戳穿魏延。

“诸位，对面的蜀军已经黔驴技穷了，竟然编造如此可笑的消息来诓骗我等，我曹子廉乃陛下亲命的骠骑将军，督关中大小兵事，茅津渡失陷，弘农郡被攻占这么大的消息我怎么能不知。

若我得到消息为何会率领诸位在临汾死战不退，退守蒲津关和长安固守岂不是更好，所以这都是魏延扰我军心的阴谋。”

曹洪的话道理很简单，若是茅津渡丢了他早就撤退了，不可能在临汾继续坚守，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不过曹洪嘴上这么说，但他的心却沉到了谷底，毕竟作为魏延的对手之一，他知道魏延此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既然敢在两军阵前说出这句话，说就明此事大概率是真的。

至于为何自己没接到消息，想来原因有二：

一来，茅津渡守军在被击败后就失去了组织度，自然传递情报这种事要等溃兵安定下来，或者周围州县官员发现后，才能向临汾发来前线战报，所以时间上肯定比汉军慢。

二来，有中条山的存在信使需要绕一大段路才能抵达临汾，而汉军就不一样，他们可以走虞坂古盐道穿越中条山，路程不知道比他们短多少，所以魏延比他先知道消息很正常。

茅津渡已失，弘农郡自然不能幸免，那现在想要翻盘好像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想到此处，曹洪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于是他缓缓抽出悬挂在腰间长剑，准备趁着士气尚在时发起决死反击，不然等明天或者后天的情报传来，再想挣扎就晚了。

但曹洪的动作没逃脱魏延的眼睛，他知道曹洪要殊死一搏，于是立刻示意身边之人将邓芝送来的旗帜、官印、首级高高悬于杆上，然后又将后方一名文士打扮的人推到阵前，最后看着正欲下令进攻的曹洪大喝道：

“尔等且看，此乃大阳县令的官印，茅津渡守军的旌旗，以及守将的首级和军牌，另外此人乃弘农郡陕县县令，有这些人证物证在，曹洪你想将消息继续隐瞒下去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曹洪，我观你这姿势是不是打算发起总攻，这样才能掩盖茅津渡丢失的真相，如此你也好趁两军交战时逃亡，是也不是！。

你的心好歹毒啊，我羞与汝为伍！”

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让举着剑的曹洪愣在原地，而后他似乎感觉到有上万双眼睛注视着他，让他如芒在背。

曹洪刚想回头反驳，可看着身边的将校，以及士卒们那怀疑的眼神，他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的了，甚至魏延拿出的证据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当怀疑产生时再多解释都无用。

“对岸的弟兄们，你们或许还不知道，曹洪除了隐瞒茅津渡丢失的消息外，他还隐瞒了轵关丢失的消息。

在十天前，我大汉安夷将军王平已经攻占轵关，并且正向洛阳进军，而洛阳的禁军主力早就北上太原，不可能再有余力夺回茅津渡来解救你们。”

魏延又抛出一个炸弹，而且有茅津渡的前车之鉴，曹兵们下意识就相信了魏延的话，所以在内有强敌，外无援军的情况下，曹兵们的脸上终于露出恐惧之色，曹洪辛苦维持的士气在崩溃边缘。

“诸位放下武器投降吧，你们已经表现得足够优秀了，能挡住我军数月猛攻的人，放眼整个天下又有几人。

今后路已失，你们继续坚守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得不到补给的陈仓、萧关等地，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我军攻陷，你们仍改变不了结局。

关中局势到了今天这一步，实乃魏国高层不察所致，非尔等作战不力也。

倘若你们担心投降后遭到不公平待遇，这点你们大可放心，陛下连出身魏国宗室的夏侯霸都能接纳并州委以重任，更何况出身寒微的你们呢。

若你们还心存顾虑，那我可以用人格来担保，若朝廷有半分苛责你们的行为，那我将以死谢天下。”

在魏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降下，直接将曹兵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击溃，很多人不由自主的垂下握着刀的手，耷拉着脑袋，已没有任何士气可言。

之所以没发生溃退，那是因为骠骑将军曹洪还在，或者说那数千曹洪亲军还在，因此他们虽然有投降的想法，但严苛的军法让他们不能这样做。

就这样，汉、魏两国数万大军陷入诡异的沉默，都在等待曹洪的决定。

是战！

还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