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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酒剑随马(1/2)

第156章 酒剑随马



听到那人说法,能给自己一条出路。



林啸不置可否,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人似是琢磨出点别样味道,也是惨笑一声,回望着林啸道。



“想来道友该是信不过在下,如此想来,却也正常……”



说话间手掌往袖中一缩,再伸出时,直接当面甩个深红物件过来。



林啸顺手接住,打眼一看,正是一枚腰牌,上首兽首吞云纹,正面红底金字“云中寺”,背面刻着“按察旗尉”。



就听那人道:“好叫道友知道,在下姓杜,单字一忠,乃是云中寺门下按察司,二等缇骑校尉,受了上峰钧旨,前来调查千山异状之事。”



“云中寺?”林啸重复一句。



“正是。”杜忠答道,“道友海外来人,不识我朝规矩,这世俗间道州县一切刑名大案,自有三司管辖,可仙门之中若有异状发生,又不在各门各派势力范围之内,总要有个归处,便有了云中寺。”



林啸稍一颌首,心说这云中寺的作用大体和松风堂差不多少,只不过换了个名字而已。



另一方面,以“寺”为官署名,在河阳三国,乃至周边地区,已不多见。



除了职权极重,不好另立他名,被各国沿用至今的“大理寺”之外,其他诸如“太常寺”、“太仆寺”等等,或被废除,或改做他名,早不复上古面貌。



而且这“云中寺”看来与故忧皇庭联系颇深,倒不像松风堂那般,替朝廷做着事,却碍于颜面,又披着置身事外的皮。



“继续说。”林啸又道。“山中有异又是何事?”



杜忠稍提了口气。“目前道友所在,乃是敝国五道,千山道以西,驼水地界。此地山高林密,千峰难尽,故而得名,最是人迹罕至之处。”



“不过要说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自打三年前,便有樵夫土人,连连报官,说是千山之内,时有虎啸龙吟作响,白日寒电挂天,惹得一干人等惶惶不可终日,也不知是惹了什么神仙,又或者惊了什么妖怪。”



杜忠面露鄙夷之色,用力往树上靠了靠,似是牵动伤势,疼得他咧了下嘴。



“这些山野村夫,哪见过什么世面,各处属县接了奏报也没当个大事,可这一来二去,三年下来,总这么拖着也不行,到时民怨沸腾,终究不是个说处。”



“于是便有山远、安德两县牵头,将此事直接报与州道两级,最后就落到了云中寺这边,便有了我等前来千山查访之事。”



林啸神色未动,心中却暗暗想着,若按时间推算,这三年前不正是自己凝结法骨,开始修炼《玉骨化凡经》的时候么?



难道山中异象,说的是我崖坪练功,缇骑查访,是奔我而来?



想到此处,林啸直接略过山中事,转言问道:“如此看来,可是你们遇了什么突发状况,横生枝节?”



“正是如此。”杜忠勉强点了下头,“我等一行五人,出了山远县,沿着官道一路往南,不过五日,便在千山脚下遇上了一个高瘦老者拦住去路。”



“我等总在仙门行走,自然知道偏远之地,自有高人洞府,也不敢纵马硬闯,谁知刚刚报上名号,那人竟答也不答,动手便是下了死手,存心杀人害命一般。”



杜忠说着摇头一叹,面色愈发灰白。



“我等几人都不是那人一合之敌,这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脱,最终被他逼在草甸尽头,若不是我筋骨稍硬,生生受了一掌,怕也活不到与道友相见之日……”



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血水涌出嘴巴,染得前襟一片血红。



显然,如此一番对谈,已经快要耗尽他的心力了。



林啸见着心中不忍,于是道:“道友不妨暂且歇歇,缓缓再说……”



“不必。”杜忠颇为吃力地摆了摆手,“道友好意在下心领,不过这伤,我自己心里有数,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说完又是咧嘴而笑。



眼见对方如此,林啸也只能无声一叹。“不知道友所言‘出路’,可是要在下拿了腰牌,前往云中寺,再寻离开此地的方法?”



说到此处,林啸稍一沉吟,也没隐瞒,继续道。



“如此做法,且不说在下这海外来人的身份颇为诡秘,即便没人怀疑刁难,仅凭一介散修,毫无背景,又有谁会理我这异想天开的勾当?”



谁知杜忠却摇头一笑。“官场上下,沆瀣一气,此状古来有之,我若真把道友引去‘云中寺’,才是害了道友。”



笑过之后,就见杜忠直直盯着林啸道:“在下所言出路,是一个地方,道友一去便知。”



林啸一怔,追问道:“是何地方?”



杜忠却道。“道友若想去,我自然明言,若不去,说了也是无用。”说着一停,又道:“而且此地事关在下秘辛,还请道友海涵。”



听到这话,林啸却是一笑。“还有这只能亲自去,不能开口说的地界?”



杜忠点了下头。“正是。”



“道友就不怕我随口答应下来,根本就不去么?”林啸笑道。



杜忠无声浅笑,面色惨白。“在下添为云中寺缇骑二十余年,修为不高,却练就了一双看人识人的眼睛,似道友这般,除非不应承,若应承下来,必定言出必行,又何必晃点我这将死之人?”



他稍了口气,语气极其笃定道。



“而且,若那地方给不了你脱身之法,我劝道友还是死了这条心,早早更冠易服,安心作了我故忧国人,仙门散修吧?哈哈哈……”



说到此处,俩个人相视而笑。



就听林啸言道:“既然如此,还请道友指路。”



杜忠稍一颔首。“道友由西边官道,北行百余里可见驼水,沿水溯源便是白峰山,见山再往西二百里,戈壁边缘,落沙岗上,便是道友该去之处了。”



说完手掌一抬,从掌心滑下个云纹云配,落在地上。



“已是力竭,竟然连真元都使不出了么?……”杜忠苦笑一声。



林啸望着那玉佩。“此物?”



“道友拿了此物,一去便知。”杜忠道。



“如此,便多谢道友了。”林啸手掌一招,将玉佩吸入掌中,稍一沉默,又问道:“在下还有一事不明,不如道友教我?”



杜忠本快合上的双眼费力一睁。“何事?道友不妨直言。”



林啸道:“道友帮我,总该有个说法,若是寻凶报仇,又或往‘云中寺’送信,这还都能说得过去,可道友似乎并无此意吧……”



杜忠一笑。“寻仇送信,却是不必,待我死后,道友自去便好,不出两日,寺中有司自会因为断了音讯来寻我等,到时见着尸首,总归跑不了那老者就是了。”



林啸眉头微皱。“不用……”



“多谢道友,不用。”杜忠摇头。“为案生,因案死,也是正常。”



说着忽然转言道。“不知道友可知方才所吃野果,所唤何名么?”



林啸一怔,顺手从储物空间中又拿出个橙黄色的野果。“这个?的确不知,但是看到猴儿争相抢食,想来无毒,而且味道该是不差,便采了些带在身边。”



杜忠听着面露笑容,伸手去够那颗果子,却只能勉强抬起胳膊,靠在树上的身体已经无力再动。



林啸见状,将果子往他手里一递。



“多谢。”杜忠言道。



“道友客气了……”



杜忠却没说话,只是费力抬起手掌,握了果子在鼻前用力一闻,然后像是拼尽全力一般,在果子上咬了大大一口。



嚼着嚼着,他转头,将目光投向山林之外,草甸远方。



在他双眼最后一点点亮光中,林啸似乎看到了回忆的味道,这个味道他很熟悉。



“道友不知,此果名唤‘橙阳果’,乃是千山道特产,行销敝国诸多州县,就是历年贡品之中,也是皇庭点名所要之物,这其中,要数甘泉县所产品质最佳。”



“在下未入云中寺门下司堂之前,也曾为求生计,浪荡江湖,当中三年,便在县中大户门下,寻了个看果园的营生。”



杜忠的声音很轻。



“要说孤身一人,在外闯荡,殊为不易,便认了同在园中的另两人,当了兄弟。”



“至此,我们一共三人,便吃睡同处,守着这一方园子,那日子过得也是快乐的紧。”



“不过我这人自小便生了副花花肠子,眼见果园忒大,一人照看着实太累,于是心生一计,支起几个假人,手脚又用细绳系住,自己却跑到树下纳凉,只等飞禽野畜侵扰时,只需将绳一拽,赶跑了它们便是。”



杜忠说到此处,笑出声来,但很快便长声一叹。



“我本来以为这是条好计,谁知说与他二人听时,他们却当场黑了面孔,只问一句,有了这物件,还要我等何用?赶紧将其拆了云云。”



林啸一听,只是轻言一声。“你若拆了还好,想来,是没拆吧……”



杜忠点了下头。



“我哪里会拆?只跟他们说,你们不用,我自己用了就是,有这省力气的法子,还坐在田间地垄,顶着头顶烈日作甚。”



“这结果么,我看的那片园子,便遭了灾,被东家打了一顿不说,还给撵出门来,彻底砸了饭碗。”



林啸只说道:“何必称灾?不过人祸而已……”



“的确啊……”杜忠叹道,“自打那日起,这几十年下来,我便再未吃过一口这橙阳果,我总觉得,这味道不是甜的,而是苦的。”



说着,转头看向林啸。



“道友要问我为何帮你,全当是受了你这一果之恩吧……”



话到此处,声音渐弱,全身忽然瘫软下去,手上一松,咬了一口的果子,“啪塔”一声,落在地上,已然没了气息。



林啸想要说话,却最终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此时林间一道影子缓缓行来,转头看去,正是一匹鞍座齐整的战马。



许是看到主人没了声响,那匹马儿将头一低,喘着粗重的鼻息,在杜忠的肩上,拱了两下。



待到不见任何反应,便瞪着一双闪亮无比的黑眼睛,望向林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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