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1/2)
郁竺一回青州,就先去见过了韦暄,和他汇报了下此行前后的种种经历。
“好啊,好啊!这害人性命的黑澡堂被连根拔除,不比剿灭贼寇的功劳小!”
韦暄听完郁竺的讲述击节称快。他早就有意调查当初自己在郓城被袭击一事,奈何那不是自己治下,且初到青州根基未稳,只能暂时搁置。如今郁竺借剿匪之机,一举两得,着实大快人心。
“是啊,不过谁能想到那张虞侯如此倒霉,成了祭在那黑澡堂的最后一缕亡魂。”郁竺也轻笑回应。
韦暄轻哼了一声:“罪有应得。”
当初郁竺走后不久,他便发觉张虞侯不见踪迹,心下已有猜测,料是慕容彦达蓄意破坏大军行动,如今这般结局,自是咎由自取。
“慕容知府,对此不曾有异议罢?”郁竺有些担心,毕竟张虞侯是慕容彦达派来跟踪她的人。
韦暄吹了吹手中的茶盏,轻笑一声:“他能有何异议?心心念念的功劳未被呼延灼夺去,郓城那个时文彬又懂事,给他找了个好头,说张虞侯是孤身探查敌情不幸遇害的,慕容彦达对此满意得不得了。”
“确实……………像是慕容知府的作风,不过张虞侯毕竟也是跟过他许久的人了,知府大人这般反应,未免有点薄情。”郁竺感慨道。
“再正常不过了,于他而言,不过是条听话的狗死了,重新驯养一条便是。”韦喧轻嗤了一声。
话音即落,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韦暄这才想起来这话不怎么恰当??毕竟郁竺也是自己的手下,这么说会不会让她误解……………
想到这里,韦暄连忙找补道:“自然,唯有慕容彦达这般极度唯利是图之人,方会如此行事。”
郁竺点点头。
韦暄看着她,仍觉方才解释略显牵强,思索片刻,又道:“对了,吴老前两天不慎摔了一跤,我为他寻医问药,诸位郎中都说情况不太好,你若得空,可去探视看看。”
这番话,该是能彰显出自己宽厚待下了。
“吴老怎么了?”郁竺顿时精神一振。
当初若非吴胜故意为难,还不一定有这后面的际遇呢,她本想回来后好好“感谢”一番,不想他自己倒是先“不太好”了。
“晨起打水盥洗时,不小心踩了井边新长出的苔藓,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郎中瞧了都说是碎骨症,情形乐观些,亦需卧床百日有余,若差些......总之府衙的公事,还要你多担待了。”韦暄叹了一口气。
郁竺听后,心下了然??所谓碎骨症,就是粉碎性骨折。老人最怕摔跤,吴胜这般年纪的人,大多缺钙,骨质疏松,摔一跤很容易如此,一旦长久卧床养伤后,又极易形成肺栓塞,危及性命。
如此看来,这情况确实是不太好。当下的医疗手段又没办法进行手术,保守治疗基本上是不可能痊愈的,吴胜能保命就不错了。
想到此处,郁竺也叹了口气。虽然这老头子惹人厌烦,但如此晚景,有点让人唏嘘,于是她也应道:“我稍后便去探望下吴老。”
末了,郁竺又向韦暄讨了随她出行的众人该有的赏赐,此次若非有他们蹲守捉拿雷横的亲信,并在阵前挑动晁盖人马自乱阵脚,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韦暄一口应下,免了诸位民壮所在家庭三年的徭役,还给马三在府衙里寻个了粗使的活计。
至于郁竺本人的赏赐,毕竟她身为官府公吏,韦喧还得和慕容知府禀告下再作定夺。
辞别韦暄后,郁竺来到了吴胜屋里。只见他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动弹不得,脸色因为痛苦呈现出缺乏血色的灰败。郁竺见状,宽慰了一两句,劝他安心养伤,谁知吴胜听后脸色反而更差了。
担心自己再停留下去,将吴胜气得一命呜呼,郁竺干脆不再多言,悄然转身退出了房间。
刚出门,却见武松在屋外。他的视线穿过郁竺尚未关拢的门的缝隙,看了一眼里面的吴胜,迅速收了回来,然后盯着郁竺,说了声:“妹子回来了。”
几日不见,武松似乎有了些变化,郁竺不知该如何形容,但这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心底还是不由地涌起一股亲切之感,她未加思索,张口便唤了声“兄长”。
武松听到这个称呼,身子微微一侧,嘴唇轻抿了一下,才开口道:“大哥和嫂子刚刚托人捎来话,让你有空去店里一趟。”
郁竺也的确许久未曾见过张青孙二娘夫妇,听闻此话,自是欣然应允。
武松此刻无公事在身,便带着郁竺往善义楼走去。
二人并肩在衙前街上走了片刻??以往这样同行的场景并不少见,可此刻却莫名地透着一股怪异。
郁竺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武松。
他的眉头似乎不是那么平展,有时嘴唇嗫嚅着想说一两句话,才微微侧个头,话又像已经在舌尖被消化了一般,随着他抿紧的嘴唇,留下一阵沉默。
虽说以往武松也不是什么多话之人,但多少还是会穿插着找一两句闲话随意说说,不会像今天这般让气氛彻底冷下来。
这是怎么了?
郁竺思考片刻,摇摇头??猜不透。男人真是一种心思复杂的生物,还是不要猜了。
不过好在善义楼很快就到了,孙二娘远远地瞧见二人,热情地招了招手,然后快步迎上前,招呼着他们向店里后厨处那个隐秘的包厢走去。
她的热情很好地冲淡了气氛里的尴尬,郁竺开玩笑道:“嫂子这般急切叫我来,可是想我了?”
孙二娘瞥了武松一眼,用绣帕娇俏地扫了下郁竺的肩头:“不是我想,是有个小美人儿来找妹子咯!”
“小美人儿?”郁竺疑惑道。
刚好此刻也到了包厢前,她顺势一掀帘子,竟是张芝芝端坐在那处。
险些忘了当初让鲁智深将张芝芝送来青州。
那晚大家各怀心事,天色又昏暗,郁竺没有仔细看过张芝芝的面容,此刻一瞧,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一身浅青色的绫罗褙子搭着白色的长裙,衬得眉眼的线条似赵孟?的楷书那般,端庄秀丽,温润妩媚。
张芝芝看见郁竺,十分热情地围上来:“押司好本事,我一路过来,到处都听人说青州出了个女管仲,巧施妙计剿灭贼寇,好不威风。”
郁竺尚不知自己已经这般声名远扬,只当张芝芝是在诓自己,却听张青一本正经道:“妹子别不信,鲁智深兄弟也是这么说的,他是出家人,可不打诳语。”
听张青提起鲁智深,郁竺忽然想起他来,连忙问道:“大师可在这处?”
孙二娘微微摇头,答道:“鲁智深兄弟已经走啦。”
郁竺哑然。
当初救下鲁智深,多少也怀着让他为自己所用的心思,这般潦草地让他完成了三件任务,无非是为了让鲁智深惦着这个恩情。本想着回青州后给他寻个安身之所,不想他却走了。
想到此处,郁竺问道:“他可有说往哪里去了?”
张芝芝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得意道:“我家原先请了张空名度牒,便换给鲁大师了,他自去寻个庙呆着了。”
“空名度牒?”
郁竺闻言咋舌??这可是个好东西,大宋朝规定当和尚可以免除徭役赋税,犯了罪的人拿了度牒剃度出家也是既往不咎,因此度牒官价一千贯钱一个依旧供不应求。
就郁竺所知,这青州市面上的空名度牒,能叫卖到两千一百贯钱。
未曾想到张芝芝出手这般大方,郁竺不禁道:“姑娘真是破费了。”
谁知那张芝芝颇为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鲁大师将他原来的度牒给我了,上面虽写了法号师承,但肯定还是有人要的,我转手卖出去就是,就当是稍微损失一点点吧,毕竟他也算我半个救命恩人。”
“......”郁竺沉默片刻,问道,“鲁大师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不回原来那处寺庙?”
张芝芝点点头:“大师和我说了,他在原来的寺庙里和住持闹得不愉快,不愿再回,故而问我换个新的。”
众人皆无言。
片刻后,还是张青先打破了沉默:“鲁智深兄弟当真这么说?”
张芝芝一脸无辜地点了点头。
“啊哈哈哈哈……………”孙二娘咯咯地笑了起来。
郁竺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姑娘要损失的,恐怕不是一点点了。”
“为何?”张芝芝闻言睁大了杏眼。
在座的都是背着几条人命官司的杀人犯,孙二娘也不怕张芝芝乱说出去,挑眉道:“他呀,是得罪了殿帅高太尉,被赶出大相国寺,姑娘这度牒,恐怕难卖咯。”
没错,鲁智深的度牒是上了黑名单的度牒。
果然,张芝芝一听,立马柳眉倒竖:“好个大胖和尚,竟敢诓我!”
众人哄堂大笑,连进门后便一脸严肃的武松也忍俊不禁。
待笑声渐歇,正事被摆上台面。
郁竺目光转向张芝芝,问她到青州后具体如何打算。
张芝芝不假思索,将那晚说过的话再次道出,表示愿追随郁竺左右。她略通文字,家务女工之事也颇为娴熟,能跟着郁竺这般自立门户的女官,于她而言,是最佳的选择。
因吴胜受伤之事,郁竺也知道,自己日后的差事比起现在来只会多不会少。张芝芝看着便是个聪明伶俐的人,有她给自己当“秘书”自然也不错。
说干就干,在善义楼用完午饭后,郁竺就带着她前往书坊挑选书籍。
张芝芝虽识得些字,但也只念过《女诫》和一些诗词,为了让她能适应现今整个官僚体系的知识架构,郁竺不得不要求她熟悉一下儒家经典以及一些史书。
郁竺本人因为有系统,要阅读资料时,都是让系统直接在脑子里给她调出来,因此从未买过书。如今张芝芝来了,她也才第一次踏足书坊。
青州最大的书坊勤有堂就坐落在衙前街上,二人从善义楼出来,行了不过两百余步便到了。
此时的书坊可不同于后世的书店,里头印刷、校对、装订、售卖,各自有专门的区域。印刷区的工匠专注地在雕版上刷着油墨,然后铺上纸张、按压、揭开,再送到装订处,又有工匠将纸码齐,用锥子打孔、穿麻绳………………
张芝芝兴奋地在店里绕了一大圈,左摸摸右摸摸,新奇得很。
片刻后,她绕到书架后,手指轻抚过那些摆放整齐的书册,好奇地问道:“大人,我一直听说《论语》,却没读过,这讲的什么呀,读一半真的可以治理天下吗?”
“半部论语治天下”是太祖朝宰相赵普的名言,当然不是真的指熟读本书就能治理天下事,本意还在说明《论语》一书中丰富的治国安邦的智慧。
不过这细细解释起来着实有些晦涩,郁竺便换了个简单的说法:“这书讲的就是孔子带着弟子们满世界溜达,边逛边唠嗑,把唠出来的道理记下了,若只是背熟了当然不能治理天下,得悟透才行。”
“噢!”张芝芝半懂不懂,又指着另一本问道:“那这《大学》呢?”
“这就是个老夫子,告诉你要怎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按照这个做,就能成为人生赢家。”
“这么厉害,那这本得买下来!”张芝芝垫着脚将书册取下,又指向另外一本,“那这《中庸》呢?"
“这本就是个和事佬,告诉你做人做事别太激进,也别太保守,稳稳当当才是真,就像瓦舍里走钢丝的小旋风①,两边都别靠,走中间才不会掉。”
张芝芝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本我不喜欢,老是稳稳当当有什么意思。”
二人欢声笑语,书架背后却传来一个轻蔑的女声:“巧言令色,拿圣贤书开玩笑,真是有辱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