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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五章 宾天(1/2)

“英明么?”



元恪悲声笑道,“罢了……逆臣,予朕留遗诏。嗯,这次是真的,莫要再拿你那有如狗爬一般的字来丢人现眼……徐謇,扶朕起来……”



游肇、刘芳、崔光迅速起身,搬来几案、纸墨、笔砚,置于皇帝面前。



“好……”



李承志咬着牙接过了崔光递来的毛笔。元嘉喝了一声拜,殿中虎贲如推倒玉柱般的跪了下去。



“朕之后事,一切从简:寝冢、便殿、祠庙等,尽而简之。上陵(出丧)、祭天、告庙等礼也莫要繁复。更无需停灵、招魂,皆依《礼》而置,七日而殡(下葬)。



另,讣告天下之时,严禁各地王、公、诸候、都督、刺史等赴京奔丧,各官吏率民望丧即可……



朕宾天之际,即是太子承绪(即位)之时。需当即改元、定号,其余首尾,可依旧例为定准,也可由皇后与诸卿商议……”



说到此处,所有人都已是泪流满面。皇帝闪现着泪花,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最后定格在了高英脸上。



“太子年幼,承绪后尚不能亲政,故需皇后与诸卿辅之。朕宾天后,即尊皇后为皇太后,于殿中居摄,临朝称制。待新皇立冠后,再予还政……”



皇后已然泣不成声,呼了一声“陛下”便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先帝在时,便常称‘非任城无了识变化之体、任城便是朕之子房’,朕深以为然。而自朕承宝以来,将军文德内昭,武功外畅,奋扬大略,将荡江吴,实为朕之肱股……故尔,朕欲尊将军为顾命(辅臣)之首……”



虽然因孝文帝秘诏之故,终极元恪一朝,元澄屡有起复。但因其性情忠厚,能文允武,堪称贤良之臣无出其右,故而元恪对其是又爱又忌。



而元澄素无野心,且能洁身自好,声名极佳。就是皇帝真到了九死一生,大厦将倾之时,第一个也想到的是他。



所以元澄为顾命之首,谁都不觉得意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已至此时,心中的积怨、愤慨皆一扫而空。元澄流着泪,重重的一头磕在了地上:“臣……遵旨!”



“任城之下,元嘉为次、元英再次之,元怿、高肇、游肇、刘芳、崔光再再次之……顾命皆加侍中,余职仍循旧例……”



众臣齐齐的往下一拜,悲呼道:“臣等遵命!”



“元嘉仍领太尉,总掌天下兵权。



元英任领军将军(禁卫统领),元晖领羽林助之。



元澄领卫尉,元渊领右卫将军,再传诏平州刺史元匡即刻入京,领左卫将军之职,三人协领两府与中军。



另,即日虎卫自成一军,由元怿兼领。高肇仍兼七兵,独领新军,掌征蜀事宜……”



众臣高呼遵旨,但心思各异,且五味陈杂。



便是死,元恪都没忘了身为帝王的本能:平衡。



不但将卫府三分,还将羽林军也从卫府独立了出来,不再如于忠任卫尉卿之时全由一人总领。



除此外,虎卫也自兵部独立,由此时已成了新皇叔父、实为生父的元怿独掌。



这是尽可能的摊薄了兵权,且让数人相互制约……



嗯,虎贲呢?



元渊已升任右卫将军,不可能还兼虎贲中郎将,皇帝怎就没提继任者是谁?



有人猜到了一些,也有人在想,陛下莫非是忘了?



正自猜疑,又听皇帝轻声唤道:“李承志!”



“臣……臣在!”



李承志应了一声,声音像是用钢锉在刷铁锯一样,又沙又哑。



再一细看,五官已然扭曲的变了型,早已不复俊美,反而异常狰狞。



“你这是有多不甘呐?”



皇帝悠悠叹着气,看了看李承志的脸,又望了望他手下的圣旨。



这已经是李承志因愤恨而用力过猛、污了绢帛而重新写过的第三张了。



而自握起笔管的那一刻起,李承志的手里就像握着一把刀。



笔笔都如铁划银钩,力透纸背。且凌而利,就如一排排的长枪、利箭直指向天,杀气逼人。



都说字如其人,字如其性,可见李承志此时心情之激荡、愤慨?



有多不甘?



皇帝的一句话,仿佛丢入了汽油捅的火星子,烧的李承志心炽如焚。



元恪要死了?



以往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李承志总会先想到时间太紧,不够用。也无比期望元恪能多活几年,好让自己多一些时间发育、壮大。



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皇帝要死了,而且整整提前了五年……



历史变了……



而且是彻底的变了!



元恪的儿子不再是皇帝……



胡充华不再是临朝摄政的太后……



于忠、元继、候刚不再是铲除权臣高肇的从龙之臣,元乂、刘腾也不再是形如太上皇、权倾天下的奸佞……



一切都变了!



他不知道,会不会再有六镇之乱、再有河阴之变、再有魏分东西,更不知道,会不会有千军万马避白袍……



直到此时,李承志才猝然惊觉:自己压在箱底用予保命,及当做安身之法宝的先知之能,已然空无一用……



以后又该如何往下走?



李承志狠狠的一咬舌尖,一股殷红的血迹顺着唇角蜿蜒而下。眼中雾气蒙蒙:“你要死了……”



看到他悲不自胜,吞声忍泪,又回忆起李承志数次奋不顾身、舍生忘死的救护他的场景。以及以往的点点滴滴,似一缕暖风拂过皇帝的心头,突的生出一股热流。



这满殿文武,怕是就只有眼见这一个,是真正因朕这个皇帝将死,而悲痛欲绝,凄入肝脾……



鼻子有些发酸,刚刚干了些眼眶再次湿润,元恪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身负百矢、断枪穿腹时你未落泪,毒入膏肓、九死一生之时你未落泪,刀斧加颈、生死攸关之时你未落泪,此时却如小女儿一般?”



元恪忍着眼泪:“莫要忧伤了……记不记得遇刺那日,朕答应过的,要赐你公爵?”



“你就是赐我个亲王又有何用?”



李承志竟敢与陛下这般应对?



元英还朝不久,不知底理,刚要怒斥,却被左右的元嘉和元澄给瞪了回去。



不称陛下,直呼为“你”算什么?



李承志在皇帝当面、众臣面前,给陛下当爷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若说以前,嫉妒李承志独得圣宠、抱怨皇帝宠信幸佞之人大有人在。但至此时,许多人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个中缘由。



生死间有大恐怖。扪心自问,谁敢如李承志一般,三番两次的为皇帝挡刀?



就是这份忠勇,就无人能及得上。所以李承志以五品之职猝然封公,却无一人觉得有何不妥。



“亲王?那是朕答应到了九泉之下再封予你的,在阳间做不得数。况且你无半丝扩土开疆之功,莫说亲王,便是郡王也差之远矣……不过以你救驾之功,平叛之绩,封公自是无虞……嗯,朕再赐你侍中!”



皇帝指了指圣旨,“留之于诏:封李承志为安定郡公,加侍中,领中领军、迁虎贲中郎将……”



众臣恍然大悟,又觉得理所当然:怪不得皇帝独独漏了虎贲,原来在这里等着?



反应快些,思维敏捷些的却禁不住的心里一跳。



郡公只是爵,在元魏而言,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至多也就是多拿一分禄米,多一份尊荣。



虎贲虽是精锐,但就只一万兵,拜予屡次舍命救驾的李承志,也并未显得如何突兀。



但这中领军却极有讲究。



若不常设,就是临时之职,只授予轮值掌负宫禁的大将。若常设,则是领军将军之佐贰,协助领军负责宫禁。而如左、右卫将军、武卫将军等禁军将领轮值宫禁之时,都要受其辖制。



偏偏新任领军将军的元英已病入膏肓,天不假年?



等于皇帝不但已钦定李承志为元英之继任,更是将保护新帝、太后的重任托付给了李承志。



一干老臣看着李承志,仿佛看到了元恪登基之初的于烈(于忠之父)……



已然过了许久,李承志却迟迟不下笔。



正当众臣万分不解之时,李承志突的扔下笔,嘶声道:“不需予臣封公,更不需予臣赐官。臣肯请陛下恩准,允臣外放……偏将也罢、郡贰也罢、便是封一县官,臣也甘之如饴……”



“为何?”



“臣……臣想还乡!”



一群大臣的眼珠差点掉地上。



莫非中毒太深,李承志脑子已经被毒坏掉了?



哪有放着郡公不授,三品将军不做,跑回边地任偏将、县官的?



其余不论,只看看八位顾命,除近来闲庶于府的元澄、与刚入京不久的元英,剩余六位个个都与李承志交情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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