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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6)

肖大头:“臭小子,良心坏啦?处长要走他也不来送送!”

夏继成看了看手表,走到窗边,心情复杂地望向小雨中的福州路。

顾邦才在客堂间看报,耀东母亲从灶披间出来:“儿子还没起床?”

“没动静。”

“都快中午了,这一觉也睡太久了。”

“兴许在莫干山累着了,愿意睡就多睡睡吧。”

正说着话,一阵咚咚咚的下楼声响起,二人刚朝里望去,一个身影就已经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等耀东母亲追到门口,弄堂里早不见了人影。

一名警员来刑二处敲门:“夏处长,有您的信。”

小喇叭接过信,一边看着信封,一边递给夏继成:“处长,《生活》杂志社寄来的。”

“谢谢。”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随手翻着,翻到其中一张时,夏继成的嘴角肌肉抽了一下,接着又莫名地笑了。他将其他照片放到箱子里,唯独那一张装回信封,揣进了衣服内兜。

李队长:“处长,该吃午饭了。一块儿去食堂吧,我们给您践行。”

“不了,你们去吧。晚上我请大家到小绍兴吃饭,每个人都来。”他看了眼手表,心想那傻小子也许不会来了。这样也好。他抱上箱子,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就在他刚走到刑二处门口时,一个人影没命地从走廊远处冲了过来,大概是因为浑身湿透,连鞋子也泡满了水,他每跑一步都会发出像鸭掌拍在地上的“啪嗒”声。就这样一路狼狈一路不管不顾地冲到夏继成面前,他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定定地瞪着他。

也不知身上是汗水还是雨水,顾耀东就像只刚从热锅里捞出来的落汤鸭,头上冒着蒸汽,脚下滴答淌着水。

夏继成笑了。因为顾耀东的样子的确好笑。

过了片刻,他大声嚷嚷道:“怎么这么让人操心呢?多大的人了,下雨出门不知道打伞吗?”顾耀东还没来得及说话,夏继成已经走了过来,一手抱着箱子,一手搂住他肩膀朝警局外走去了。

雨依然在下着,而且更大了。两个人站在警察局大楼门边,望着外面出神。

“处长,我肚子饿了。请我吃饭吧。就我们两个人。”

“想吃什么?”

“想去你平时吃饭的地方,是你一个人会去的地方。”

夏继成看了看他:“雨这么大,今天我没车了。”

“我没伞。”

“那等雨停吧。”

“不用等雨停,也不用伞。”

“让我跟你一起淋雨?”

“反正你现在也不是刑二处处长了,没人会笑话你。”连“您”都变成了“你”,顾耀东是真的没把他当处长了。

“雨太大了!”

“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于是夏继成只得把话憋了回去。

夏继成将箱子举在头顶,和顾耀东一起跑着。跑到一个路口,顾耀东“嗖”地就朝左边冲出去了。

“反了!”夏继成大吼了一声。

顾耀东“嗖”地掉头往右冲,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夏继成像个老人家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掏钱的人是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目的地是一个冷清的三岔路口上的一间冷清的小饭馆。店门口有一棵巨大的广玉兰,顾耀东站在树下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满树满树的白花朵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兀自开着,芬芳着,仿佛树下的小店是另一番隐秘天地的入口。

小店里没有客人,安静得像是到了什么人家里。蒸笼上冒着烟,锅里的水翻滚着,闻着倒是有淡淡的烟火香气。老板娘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朴实而和善:“夏先生,今天的饭还是老样子吗?”

夏继成:“对。”

她又看着顾耀东:“年轻人,你吃什么?”

顾耀东:“我要和他一样的。”

“下雨天,也没别的客人,我给你们多做两个小菜吧。”说着她便笑盈盈地离开了。

夏继成看起来熟悉店里的一切。他自己去角落的桌上倒了两杯热水,递给顾耀东一杯。

屋里有扇窗户往下坠着,雨飘了进来。他看了看,是窗户合页的螺丝松了,螺丝拧在木框上,但是木框已经朽了。

他朝灶披间喊道:“老板娘——工具拿来吧,窗户又该修修了!”

老板娘小跑着拿来了工具箱:“每次来吃饭都帮我修修补补。”

“小事。”

老板娘回了灶披间。夏继成把螺丝拧了下来,又从灶披间门口堆柴火的地方捡了一小截木头,削成筷子那么粗,塞进朽烂的螺丝孔里。

顾耀东看着他修窗户:“处长,你经常来这里?”

“对。我做饭实在太难吃。”

“这儿离你住的地方,好像也不算近。”

“刚到警局时,我登记的第一份户籍,就是这里。”

顾耀东有些意外:“你也当过户籍警?”

“你曾经问过我,每个人都有一个起点,我的起点是什么。和你一样,我的起点也是查户籍。”

于是顾耀东好像暂时忘记了离别的伤感,为找到自己和夏继成的第一个共同点而开心起来。他总是很容易因为眼前的事而开心。

“这家人的户籍簿上只有老板娘一个人。淞沪会战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儿子都牺牲了,剩她一个人经营这家店。后来我就经常来这里吃饭。”夏继成突然压低了声音悄悄说,“其实老板娘做饭味道也不怎么样。别让她知道。她要伤心。”

顾耀东咧着嘴笑,看着夏继成继续修窗户。看了一会儿,伤感似乎又重新笼罩了上来:“处长,刚刚在警局里听到别人议论,有人写匿名信举报我,是你替我扛下来了。突然从警局调走是因为这个吗?”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

“为了前途。国防部监察局,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去的地方,为了这个美差我谋划很久了。前途是光明的。”

顾耀东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我真替你高兴。”

夏继成修好了窗户,关上,严丝合缝刚刚好。

老板娘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菜泡饭,一盘切成小段的油条,然后又回了灶披间。

夏继成泡了一小截油条在饭里,吃一口憋好半天才咽下去,小声嘀咕着:“老是这么咸,一个月得花多少钱买盐啊……”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顾耀东看着他吃饭,有些惆怅地说:“原来你喜欢吃菜泡饭。”

“我喜欢一个人来这儿吃饭。每次都是一样的菜泡饭,一样的油条。不用讲话,什么都不用想,对我来说这是很难得的享受。”

“以前,我以为你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喜欢约人喝酒、搓麻将,喜欢在办公室吃烤鸡;以为你当警察是为了赚钱,看你走路好像都能听见脑子里的铜板晃得叮当响。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

“这就是我的生活,现在你都看到了,也了解了,没什么特别的。”

顾耀东埋头吃了几口,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去南京?”

夏继成大口吃着饭,头也不抬:“明天。就因为我要走,你今天差点打退堂鼓,不想来警局了?”

“是。”

夏继成“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警帽,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回答得这么干脆。你当初来当警察,是因为我夏继成吗?”

“不是。”

“是为什么?”

“为了匡扶正义,保护百姓。”他忘记了去扶正警帽,处长要走了,好像这些不重要了。

“没忘就好。这才是你留在警察局的理由。”

顾耀东坐着,警帽歪着,每个关节都松垮着。他很少会这样。他想起了第一天去警局报到时,夏继成也问他为什么来当警察,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回答的“匡扶正义,保护百姓”。然后他就成了大家的笑话……现在好像又回到那天了。只是面前这个男人比那时候熟悉,也比那时候更陌生。

夏继成知道他在想什么:“顾耀东,我曾经说过你不适合当警察,现在我收回这句话。我要你留在警局,好好干。”

“我能在警局留到现在,是因为很多事情你替我扛下来了。我怕你走了,我想留也留不下来。”

他盯着顾耀东有些黯然的眼睛,一直盯到他心里:“你想留,就接着当一个好警察,做警察该做的事,就没人能把你赶出去。”

“我留在警局,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只要留下来你就能发挥作用,就能帮上沈青禾。最重要的是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能接替我。”

顾耀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变成了对别人来说很重要的人。“接替”这两个字,让他忽然生出一种叫作责任的东西。当个好警察,一定也是处长年轻时候的梦想。现在他完成了,要走了,于是把这个梦想交到了自己手中。能接过来捧得牢牢的吗?

“不需要现在就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只要留下来,你就是一颗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别让我看错人,也别让我这么多努力白费。能做到吗,顾耀东?”

沉默了很久。

“能……”这个没什么气势的回答像是顾耀东在自己试探自己,能吗?他慢慢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用力地喊:“报告!能!一定做到!”

“不光好好干,还要好好保护自己!挨了打要懂得还手!”

“是!”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像个战士一样为梦想一路战斗下去!”

“是!”

口号喊完了,夏继成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顾耀东,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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