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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妇(2/3)

男孩不禁对母牛大笑起来。

“他们是和我完全不同的另一类精灵吧,”他说,“不过我可以为你解开缰绳,为你打开门,你就可以走出去,在院子里的池塘中喝水,之后我再爬到干草棚,给你抛一些草料下来。”

“嗯,那对我也是帮助。”

母牛说。

男孩照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做了。

当母牛站在装满草料的食槽前时,他想自己应该可以睡一会儿安静觉了吧。

但还没等爬上草堆做的床,便听到母牛又对他说话了。

“如果我再求你为我做一件事,你是否会嫌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呢?”

母牛问。

“噢,不会的,只要我力所能及,我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

男孩让她放心。

“那么,我请求你到小屋一趟,小屋在牛棚的正对面,请你去看看我的女主人到底是怎么样了。

我怕她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

“不!我做不来这事,”男孩说,“我不敢在人前现身。”

“拜托,你总不会连一位年纪又大,身体又不好,疾病缠身的女人也害怕吧?”

母牛说,“而且你不必进去屋子里,只需要站在门外,从门缝里往里面看看就行了。”

“那好吧!如果这是你要我做的事,我当然会做了。”

男孩说。

说完,他打开牛棚的门,走出去,来到了院子里。

这真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夜晚!天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有狂风在怒号,暴雨倾盆而下。

最糟糕的是七只大猫头鹰站成一排,坐在小屋的屋檐下,大声地抱怨着这恶劣的天气。

光听到他们的声音已经让人毛骨悚然,而想到自己只要被其中的一只猫头鹰看到,就可能一命呜呼,他就更加心惊肉跳恐慌不已。

“小东西就是可怜啊!”

男孩一边叹气一边冒险来到院子里。

他这样抱怨是有道理的,因为在他到达对面的屋子前,他已经被风吹倒两次:其中一次被风吹到一个很深的水塘里,他差点被淹死。

但他总算还是到了对面的屋子。

他爬上几级台阶,翻过门槛,进到了门廊。

小屋的门关着,但门下面有一个角缺了,目的是让猫进进出出。

这样,男孩可以毫无困难地看到屋子里的动静。

他向里面一看,不禁吓得倒退了几步,将头扭开了。

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

她既没有动动身体,也没有发出呻吟声。

她的脸色煞是惨白,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月亮将一束苍白的光投射到了她脸上似的。

男孩记得爷爷死时,他的脸色也是变得如此的惨白。

于是他明白了,躺在小屋地板上的这位老妇人必定是死了。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躺到床上去。

他一想到在这如此黑暗的夜里,自己竟独自一人和死人做伴,不由得魂飞魄散。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子,冲下台阶,冲回牛棚。

他将自己在小屋中所见告诉了母牛,她于是停止了吃草。

“这么说,我的女主人过世了,”她哀叹道,“那么我的生命也快结束了。”

“总是会有人来照看你的。”

男孩安慰她说。

“唉!你不知道,”母牛说,“我的年龄已经是通常送到屠宰房的那些牛的年龄的两倍了。

然而,既然女主人再也无法照料我了,我活得再长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有好一阵子,她不再说话,不过男孩注意到,她既没有睡,也没有吃东西。

不久,她开始对男孩说话了。

“她是躺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吗?”

她问。

“是的。”

男孩说。

“她养成了到牛棚来的习惯,”母牛继续说,“她将自己碰到的所有烦心事一股脑儿向我倾诉。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尽管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最近几天来,她跟我说的最多的是,她担心自己死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害怕没有人为她合上眼睛,没有人将她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一直为这些事而焦虑不安。

也许你可以进去为她做这些事?”

男孩犹豫不决。

他记得,爷爷过世后,母亲将后事打点得井井有条。

他知道这是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然而,从另一方面看,他又觉得,在这令人恐怖的夜晚,他实在没有胆量到死人的身边去。

他没有说不去,也没有迈出牛棚一步。

母牛沉默了半晌,似乎在等待他答复。

但当男孩什么也没说的时候,她并没有重复她的请求,而是对男孩讲起了她的女主人的故事。

关于她,有很多可以讲,但她首先讲起的,却是她拉扯大的全部孩子。

他们每一天都到牛棚来,夏天到了的时候,他们还赶牛到沼泽地和森林中的牧场去放牧,因此老母牛对他们都很熟悉。

他们全都很优秀,同时活泼开朗和勤勤恳恳。

对于照料她的主人是不是称职,母牛显然是很清楚的。

当然,这个农庄也大有可说之处。

此前它并不像现在这样显得寒酸,尽管它大部分是沼泽地和布满石子的树林。

耕地不算多,但到处都是优良的草料。

曾经有一段时间,牛棚里的每一个牛栏都有一头母牛,而现在已经空荡荡的公牛棚里,有一段时间也是公牛满棚的。

那时候,屋子里和牛棚中都充满生机和快活的气息。

女主人打开牛棚门的时候,她总是低声哼着歌,或者唱出来,所有的牛只要一听到她到来的声音,都会开心得哞哞大叫。

然而,在孩子们还很小、帮不上家里的忙的时候,男主人就死掉了,女主人不得不独自打理农庄,她要干所有的农庄的活,又要负起各种责任。

她曾经强壮如男人,从犁耙、耕种到收割样样亲力亲为。

晚上当她来到牛棚挤奶时,她常常由于太累而偷偷抹眼泪。

但她一想到孩子们,就会抹干眼泪,重新变得开心起来。

“不要紧的,只要孩子们长大了,好日子又会来临的。

没错,只要他们能长大成人。”

但当孩子们长大了,他们心中却萌生了一种奇怪的渴望。

他们不想待在家里,于是他们都跑到异国他乡去了。

他们的母亲未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帮助。

她的几个孩子在离家前已经结了婚,但他们却将孩子丢在老家。

现在,这些孙儿辈跟随着女主人来牛棚,就像当年她的儿女那样。

他们照看牛群,是懂事的好孩子。

晚上,当女主人在挤奶的时候,由于太累,会一边挤奶一边打瞌睡,但是只要一想起这些孙儿辈,她又会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只要这些孙儿们长大了,”她说,努力驱赶身上的睡意,“我的好日子也就来到了。”

然而,当这些孙儿们长大后,他们步他们父母的后尘,移居到了异国他乡。

没有一个人回来,没有一个人留在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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