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卖油郎独占花魁(上)(4/7)
刘四妈已知美娘心中活动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话,你依着老身的话时,后来还要感激我哩。”
说罢,起身。
王九妈伏在楼门之外,一句句听得的。
美娘送刘四妈出房门,劈面撞着了九妈,满面羞惭,缩身进去。
王九妈随着刘四妈再到前楼坐下。
刘四妈道:“侄女十分执意,被老身右说左说,一块硬铁看看熔做热汁。
你如今快快寻个覆帐的主儿,他必然肯就。
那时做妹子的再来贺喜。”
王九妈连连称谢。
是日备饭相待,尽醉而别。
后来西湖上子弟们又有只《桂枝儿》单说那刘四妈说词一节:
刘四妈,你的嘴舌儿好不利害!便是女随何、雌陆贾,不信有这大才!说着长,道着短,全没些破败。
就是醉梦中,被你说得醒;就是聪明的,被你说得呆。
好个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说得他心地改。
再说王美娘才听了刘四妈一席话儿,思之有理。
以后有客求见,欣然相接。
覆帐之后,宾客如市,捱三顶五,不得空闲,声价愈重。
每一晚白银十两,兀自你争我夺。
王九妈赚了若干钱钞,欢喜无限。
美娘也留心要拣个知心着意的,急切难得。
正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话分两头。
却说临安城清波门里有个开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过继一个小厮,也是汴京逃难来的,姓秦,名重,母亲早丧,父亲秦良十三岁上将他卖了,自己上天竺去做香火。
朱十老因年老无嗣,又新死了妈妈,把秦重做亲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学做卖油生意。
初时父子坐店甚好,后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劳碌不得,另招个伙计叫做邢权,在店相帮。
光阴似箭,不觉四年有余。
朱重长成一十七岁,生得一表人才,虽然已冠,尚未娶妻。
那朱十老家有个侍女叫做兰花,年已二之外,有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几遍的倒下钩子去勾搭他。
谁知朱重是个老实人,又兰花龌龊丑陋,朱重也看不上眼。
以此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兰花见勾搭朱小官不上,别寻主顾,就去勾搭那伙计邢权。
邢权是望四之人,没有老婆,一拍就上。
两个暗地偷情,不止一次。
反怪朱小官人碍眼,思量寻事赶他出门。
邢权与兰花两个里应外合,使心设计,兰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说:“小官人几番调戏,好不老实?”
朱十老平时与兰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
邢权又将店中卖下的银子藏过,在朱十老面前说:“朱小官在外赌博,不长进。
柜里银子几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
初次朱十老还不信,接连几次,朱十老年老糊涂,没有主意,就唤朱重过来,责骂了一场。
朱重是个聪明的孩子,已知邢权与兰花的计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
万一老者不听,枉做恶人,心生一计,对朱十老说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让邢主管坐店,孩儿情愿挑担子出去卖油。
卖得多少,每日纳还,可不是两重生意?”
朱十者心下也有许可之意,又被邢权说道:“他不是要挑担出去,几年上偷银子做私房,身边积趱有余了,又怪你不与他定亲,心下怨怅,不愿在此相帮,要讨个出场,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哩。”
朱十老叹口气道:“我把他做亲儿看成,他却如此歹意,皇天不佑!罢,罢!不是自身骨血,到底粘连不上,繇他去罢!”
遂将三两银子把与朱重,打发出门。
寒更衣服和被窝都教他拿去。
这也是朱十老好处,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别。
正是:
孝己杀身因谤语,申老丧命为谗言;
亲生儿子犹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来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对儿子说知。
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门,在众安桥下赁了一间小小房儿,放下被窝等件,买巨锁儿锁了门,便往长街短巷访求父亲。
连走几日,全没消自。
没奈何,只得放下。
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并无一毫私蓄。
只有临行时打发这三两银子,不勾本钱,做什么生意好?
左思右量,只有油行买卖是熟间。
这些油坊多曾与他识熟,还去挑个卖油担子,是个稳足的道路。
当下置办了油担家火,剩下的银两都交付与油坊取油。
那油坊里认得朱小官是个老实好人,况且小小年纪,当初坐店,今朝挑担上街,都因邢伙计挑拨他出来,心中甚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拣窨清的上好净油与他,签子上又明让他些。
朱重得了这些便宜,自己转卖与人,也放宽些,所以他的油比别人分外容易出脱。
每日所赚的利息,又且俭吃俭用,积下东西来,置办些日用家业及身上衣服之类,并无妄废。
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牵挂着父亲,思想:“向来叫做朱重,谁知我是姓秦。
倘若父亲来寻访之时,也没有个因由。”
遂复姓为秦。
说话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复本姓,或具札子奏过朝廷,或关白礼部、大学、国学等衙门,将册籍改正,众所共知。
一个卖油的复姓之时,谁人晓得?
他有个道理,把盛油的桶儿,一面大大写个“秦”字,一面写“汴梁”二字,将此桶做个标识,使人一览而知。
以此临安市上,晓得他本姓,都呼他为秦卖油。
时值二月天气,不暖不寒,秦重闻知昭庆寺僧,要起个九昼夜功德,用油必多。
遂挑了油担来寺中卖油。
那些和尚们也闻知秦卖油之名,他的油比别人又好又贱,单单作成他。
所以一连这九日,秦重只在昭庆寺走动。
正是:刻薄不赚钱,忠厚不折本。
这一日是第九日了。
秦重在寺出脱了油,挑了空担出寺。
其日天气晴明,游人如蚁。
秦重绕河而行,遥望十景塘桃红柳绿,湖内画船萧鼓,往来游玩,观之不足,玩之有余。
走了一回,身子困倦,转到昭庆寺右边,望个宽处将担儿放下,坐在一块石上歇脚。
近侧有个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篱门,里面朱栏内,一丛细竹。
未知堂室何如,先见门庭清整。
只见里面三、四个戴巾的从内而出,一个女娘后面相送,到了门首,两下把手一拱,说声请了,那女娘竟进去了。
秦重定睛观之,此女容颜娇丽、体态轻盈、目所未睹,准准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
他原是个老实小官,不知有烟花行径,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么人家。
方在凝思之际,只见门内又走出个中年的妈妈,同着一个垂髫的丫环,倚门闲看。
那妈妈一眼瞧着油担,便道:“阿呀!方才我家无油,正好有油担子在这里,何不与他买些?”
那丫环同那妈妈出来,走到油担子边,叫声:“卖油的!”
秦重方才听见,回言道:“没有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