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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李讲公穷邸遇侠客(下)(4/5)

两下遂对面而坐,陈颜、支成站于傍边。

房德捏出一段假,反说:“李勉昔年诬指为盗,百般毒刑拷打,陷于狱中,几遍差狱卒王太谋害性命,皆被人知觉,不致于死。

幸亏后官审明释放,得官此邑。

今又与王太同来挟制,索诈千金。

意犹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

适来连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颜太守来摆布。”

把一片说话,妆点得十分利害。

那人听毕,大怒道:“原来足下受此大冤,咱家岂忍坐视!足下且请回县,在咱身上,今夜入常山一路,找寻此贼,为足下报仇!夜半到衙中复命。”

房德道:“多感义士高义!某当秉烛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报。”

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个希图你的厚报?

这礼物咱也不受。”

说犹未绝,飘然出门。

其去如风,须臾不见了。

房德与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连声道:“真异人也!”

权将礼物收回,待他复命时再送。

有诗为证:

报仇凭一剑,重义藐千金。

谁谓奸雄舌,能违烈士心?

话分两头。

且说王太同两个家人见家主出了城门,又不拜甚客,只管乱跑,正不知为甚缘故。

一口气就行了二十余里,天色已晚,却又不寻店宿歇。

那晚乃是十三,一轮明月,早已升空:“趁着月色,不顾途路崎岖,负命而逃。

常恐后面有人追赶,在路也无半句言语,只管趱向前去。

约莫有二更天气,共行了六十多里,来到一个村镇,已是井陉县地方。

那时走得口中又渴,腹内又饥,马也渐渐行走不动。

路信道:”来路已远,料得无事了,且就此觅个宿处,明日早行。

“李勉依言,径投旅店。

谁想夜深了,家家闭户关门,无处可宿。

直到市梢头,见一家门儿半开半掩,还在那里收拾家伙,遂一齐下马,走入店门。

将牲口卸了鞍辔,系在槽边喂料。

路信道:”主人家,拣一处洁净的,与我们安歇。

“店家答道:”不瞒客官说,小店房头,没有个不洁净所在,如今也止空得一间在此。

“教小二拿灯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条板凳上坐下,觉得气喘吁吁。

王太忍不住问道:”请问相公,那房县主倦倦苦留,后日拨夫马相送,从容而行,有何不美?

却反把自己行李弃下,犹如逃难一般,连夜奔走,受这般劳碌!路管家又随着我们同来,是甚意故?

“李勉叹口气道:”汝那知就里?

若非路管家,我与汝等死无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脱虎口,已谢天不尽了,还顾得什么行李、辛苦?

“王太惊问其故。

李勉方待要说,不想店主人见他们五人五骑,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无,疑是歹人,走进来盘问脚色,说道:”众客长做甚生意?

打从何处来,这时候到此?

“李勉一肚子气恨,正没处说,见店主相问,答道:”话头其长,请坐下了,待我细诉。

“乃将房德为盗犯罪,怜其才貌,暗令王太释放,以致罢官。

及客游遇见,留回厚款。

今日午后,忽然听信老婆谗言,设计杀害,亏路信报知逃脱,前后之事,细说一遍。

王太听了这话,连声唾骂:“负心之贼!”

店主人也不胜嗟叹。

王太道:“主人家,相公鞍马辛苦,快些催酒饭来吃了,睡一觉好赶路。”

店主人答应了出去。

只见床底下忽地钻出一个大汉,浑身结束,手持匕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吓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一齐跪倒,口称:“壮士饶命!”

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张,自有话说。

咱乃义士,平生专抱不平,要杀天下负心之人。

适来房德假捏虚情,反说公诬陷,谋他性命,求咱来行刺。

那知这贼子恁般狼心狗肺,负义忘恩!早是公说出前情,不然险些误杀了长者。”

李勉连忙叩下头去,道:“多感义士活命之恩!”

那人住道:“莫谢莫谢,咱暂去便来。”

即出庭中,耸身上屋,疾如飞鸟,顷刻不见。

主仆都惊得吐了舌,缩不上去,不知再来还有何意?

怀着鬼胎,不敢睡卧,连酒饭也吃不下。

有诗为证:

奔走长途气上冲,忽然床下出青锋。

一番衷曲殷勤诉,唤醒奇人睡梦中。

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大事已就,礼物原封不动,喜得满脸都是笑靥。

连忙整备酒席,摆在堂上,夫妻秉烛以待,陈颜也留在衙中。

俟候到三更时分,忽听得庭前宿鸟惊鸣,落叶乱坠,一人跨进堂中。

房德举目看时,恰便是那个义士,打扮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惊且喜,向前迎接。

那义士全不谦让,气愤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称谢。

方欲启问,只见那义上怒容可掬,照地掣出匕首,指着骂道:“你这负心贼子!李围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报效,反听妇人之言,背思反噬。

既已事露逃去,便该悔过,却又假捏虚词,哄咱行刺。

若非他道出真情,连咱也陷于不义。

剐你这负心贼一万刀,方出咱这点不平之气!”

房德未及措辨,头已落地。

惊得贝氏慌做一堆,平时且是会说会讲,到此心胆俱裂,一张嘴犹如胶漆粘牢,动弹不得。

义上指着骂道:“你这泼践狗妇!不劝丈夫为善,反唆他伤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样生的!”

托地跳起身来,将贝氏一脚踢翻,左脚踏住头发,右膝捺住两腿。

这婆娘连叫:“义士饶命!今后再不敢了。”

那义士骂道:“泼贱淫妇!咱也到肯饶你,只是你不肯饶人。”

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脐下。

将匕首街在口中,双手拍开,把五脏六腑,抠将出来,血沥沥提在手中,向灯下照看。

道:“咱只道这狗妇肺肝与人不同,原来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

遂撇过一边,也割了首级,两颗头结成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正是:

此人义胆包天地,豪气雄心动鬼神。

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时分,忽见一道金光,从庭中飞入,众人一齐惊起,看时正是那义士,放下革囊,说道:“负心贼已被咱剖腹屠肠,今携其首在此!”

向革囊中取出两颗首级。

李勉又惊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义,千古所无!请示姓名,当图后报。”

义上笑道;“咱自来没有姓名,亦不要人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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