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6/6)
正欣羡间,文若虚已同张、褚二客出来了。
众人都问:“进去如何了?”
张大道:“里边高阁,是个土库,放银两的所在,都是桶子存着。
适间进去看了,十个大桶,每桶四千,又五个小匣,每个一千,共是四万五千。
已将文兄的封皮记号封好了,只等交了货,就是文兄的了。”
主人出来道:“房屋文书、缎匹帐目俱已在此,凑足五万之数了。
且到船上取货去。”
一拥都到海船来。
文若虚于路对众人说:“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产自有厚报。”
众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用钱去,各各心照。
文若虚到了船上,先向龟壳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
手摸一摸壳,口里暗道:“侥幸!侥幸!”
主人便叫店内后生二人来抬此壳,发付道:“好生抬进去,不要放在外边。”
船上人见抬了此壳去。
便道:“这个滞贷也脱手了,不知卖了多少?”
文若虚只不做声,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
这起初同上来的几个,又赶到岸上,将龟壳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又向壳内张了一张,扌牢了一扌牢,面面相觑道:“好处在那里?”
主人仍拉了这十来个一同上去。
到店里,说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铺面来。”
众人与主人一同走到一处,正是闹市中间,一所好大房子。
前正中是个铺子,旁有一弄,走进转个湾,是两扇大石板门。
门内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厅,厅上有一匾,题曰:“来琛堂。”
堂旁有两楹侧屋,屋内三面有橱,橱内都是绫罗各色缎匹。
以后内房,楼房甚多。
文若虚暗道:“得此为住居,王侯家里做甚?”
就对主人道:“好却好,只是小弟是个孤身,毕竟还要寻几房使唤的人才住得。”
主人道:“这个不难,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虚满心欢喜,同众人走归本店来。
主人讨茶来吃了,说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里去,就在铺中住下了。
使唤的人铺中现有,逐渐再讨便是。”
众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说了,只是我们毕竟有些疑心,此壳有何好处,值价如此?
还要主人见教一个明白。”
文若虚道:“正是,正是。”
主人笑道:“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这些也不识得!列位岂不闻说龙有子乎?
内有一种是鼍龙,其皮可以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
鼍龙万岁,到底脱下此壳成龙。
此壳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
若是肋未完全时节,成不得龙,蜕不得壳。
也有生捉得他来,只好将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东西。
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节节珠满,然后脱了此壳,变龙而去。
故此是天然脱下,气候俱到,肋节俱完的,与生擒活捉、寿数未满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
这个东西,我们肚中虽晓得,知他见时蜕下?
又在何处地方守得他着?
壳不值钱,其珠皆有夜光,乃无价宝也!今天幸遇巧,得之无心耳。”
众人听罢,似信不信。
只见主人定将进去了一会,笑嘻嘻的走出来,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来,说道:“请诸公看看。”
解开来,只见一团绵裹着寸许大一颗夜明珠,光彩夺目。
讨个黑漆的盘,放在暗处,其珠滚一个不定,闪闪烁烁,约有尺余亮处。
众人看了,惊得目睁口呆,伸了舌头收不进来。
主人回身转来,对众客逐个致谢道:“多蒙列位作成了。
只这一颗,拿到咱国中,就值方才的价钱了,其余多是尊惠。”
众人个个心惊,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
主人见众人有些变色,取一珠子,急急走到里边,又叫抬出一个缎箱来。
除了文若虚,每人送与缎子二端,说道:“烦劳了列位,做两件道袍穿穿,也见小肆中薄意。”
袖中又摸出细珠十数串,每一串道:“轻鲜,轻鲜,备归途一茶罢了。”
文若虚处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缎子八匹,道是:“权且做几件衣服。”
文若虚同众人欢喜作谢了。
主人就同众人送了文若虚到缎铺中,叫铺里伙计后生们都来相见,说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
主人自别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来。”
只见须臾间,数十个脚夫扛了好些扛来,把先前文若虚封记的十桶五匣都发来了。
文若虚搬在一个深密谨慎的卧房里头去处,出来对众人道:“多承列位挚带,有此一套意外富贵,感谢不尽。”
走进去把自家包裹内所卖洞庭红的银钱倒将出来,每人送他十个,止有张大与先前出银助他的两三个,分外又是十个,道:“聊表谢意。”
此时文若虚把这些银钱看得不在眼里了。
众人却是快活,称谢不尽。
文若虚又拿出几十个来,对张大说:“有烦老兄将此分与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个,聊当一茶。
小弟住在此间,有了头绪,慢慢到本乡来。
此时不得同行,就此为别了。”
张大道:“还有一千两用钱,未曾分得,却是如何?
须得文兄分开,方没得说。”
文若虚道:“这倒忘了。”
就与众人商议,将一百两散与船上众人,馀九百两照现在人数另外添出两股,派了股数,各得一股。
张大为头的,褚中颖执笔的,多分一股。
众人千欢万喜,没有说话。
内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这回回,文先生还该起个风,要他些不敷才是。”
文若虚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个倒运汉,做着便折本的。
造化到来,平空地有此一主财爻,可见人生分定,不必强求。
我们若非这主人识货,也只当得废物罢了。
还亏他指点晓得,如何还好昧心争论?”
众人都道:“文先生说得是。
存心忠厚,所以该有此宝贵。”
大家千恩万谢,各各赍了所得东西,自到船上发货。
从此,文若虚做了闽中一个富商,就在那里取了妻小,立起家业。
数年之间,才到苏州走一遭,会会旧相识,依旧去了。
至今,子孙繁衍,家道殷富不绝。
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
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