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上)(4/7)
到第六日午后,忽然下一场大雨。
雨声未绝,砰砰的敲门声响。
三巧儿唤丫环开看,只见薛婆衣衫半湿,提个破伞进来,口儿道:”晴干不肯走,直待雨淋头。
“把伞儿放在楼梯边,走上楼来万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
“三巧儿慌忙答礼道:”这几日在那里去了?
“婆子道:”小女托赖,新添了个外甥。
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几日,今早方回。
半路上下起雨来,在一个相识人家借把伞,又是破的,却不是晦气!“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几个儿女?
“婆子道:”只一个儿子,完婚过了。
女儿到有四个。
这是我第四个了,嫁与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这北门外开盐店的。
“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女儿多,不把来当事了。
本乡本土少什么一夫一妇的,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小?
“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异乡人有情怀。
虽则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
老身每遍去时,他当个尊长看待,更不怠慢。
如今养了个儿子,愈加好了。
“三巧儿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着。
“说罢,恰好晴云讨茶上来,两个吃了。
婆子道:“今日雨天没事,老身大胆,敢求大娘的首饰一看,看些巧样儿在肚里也好。”
三巧儿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话。”
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笼,陆续搬出许多钗、钿、缨络之类。
薛婆看了,夸美不尽,道:“大娘有恁般珍异,把老身这几件东西看不在眼了。”
三巧儿道:“好说,我正要与你老人家请个实价。”
婆子道:“娘子是识货的,何消老身费嘴。”
三巧儿把东西检过,取出薛婆的蔑丝箱儿来,放在桌上,将钥匙递与婆子道:“你老人家开了,检看个明白。”
婆子道:“大娘忒精细了。”
当下开了箱儿,把东西逐件搬出。
三巧儿品评价钱,都不甚远。
婆子并不争论,欢欢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
老身就少赚几贯钱也是快活的。”
三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凑不起价钱,只好现奉一半。
等待我家官人回来,一并清楚,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
婆子道:“便迟几日,也不妨事。
只是价钱上相让多了,银水要足纹的。”
三巧儿道:“这也小事。”
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收起,唤晴云取杯见成酒来,与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搅扰?”
三巧儿道:“时常清闲,难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话。
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时常过来走走。”
婆子道:“多谢大娘错爱,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像宅上又忒清闲了。”
三巧儿道:“你家儿子做甚生意?”
婆子道:“他只是接些珠宝客人,每日的讨酒讨浆,刮的人不耐烦。
老身亏杀各宅们走动,在家时少,还好。
若只在六尺地上转,怕不燥死了人。”
三巧儿道:“我家与你相近,不耐烦时就过来闲话。”
婆子道:“只不敢频频打搅。”
三巧儿道:“老人家说那里话。”
只见两个丫环轮番的走动,摆了两副杯箸,两碗腊鸡,两碗腊肉,两碗鲜鱼,连果碟素菜共一十六个碗。
婆子道:“如何盛设!”
三巧儿道:“见成的,休怪怠慢。”
说罢,斟酒递与婆子,婆子将杯回敬,两下对坐而饮。
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吃起酒来,一发相投了,只恨会面之晚。
那日直吃到傍晚,刚刚雨止,婆子作谢要回。
三巧儿又取出大银钟来,劝了几钟。
又陪他吃了晚饭,说道:“你老人家再宽坐一时,我将这一半价钱付你去。”
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请自在,不争这一夜儿,明日却来领罢。
连这蔑丝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
三巧儿道:“明日专专望你。”
婆子作别下楼,取了破伞出门去了。
正是:
世间只有虔婆嘴,哄动多多少少人。
却说陈大郎在下处呆等了几日,并无音信。
见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带水的进城来问个消息,又不相值。
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点心,又到薛婆门首打听,只是未回。
看看天晚,却待转身,只见婆子一脸春色,脚略斜的走入巷来。
陈大郎迎着他,作了揖,问道:“所言如何?”
婆子摇手道:“尚早。
如今方下种,还没有发芽哩,再隔五六年,开花结果,才得到你口。
你莫在此探头探脑,老娘不是管闲事的。”
陈大郎见他醉了,只得转去。
次日,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鲜鸡、鱼、肉之类,唤个厨子安排停当,装做两个盆子,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央间壁小二挑了,来到蒋家门首。
三巧儿这回不见婆子到来,正教晴云开门出来探望,恰好相遇。
婆子教小二挑在楼下,先打发他去了。
晴云已自报知主母。
三巧儿把婆子当个贵客一般,直到楼梯口边迎他上去。
婆子千恩万谢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将来与大娘消遣。”
三巧儿道:“到要你老人家赔钞,不当受了。”
婆子央两个丫环搬将上来,摆做一桌子。
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忒迂阔了,恁般大弄起来。”
婆子笑道:“小户人家备不出甚么好东西,只当一茶奉献。”
晴云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炉来。
霎时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还请大娘转坐客位。”
三巧儿道:“虽然相扰,在寒舍岂有此理?”
两下谦让多时,薛婆只得坐了客席。
这是第三次相聚,更觉熟分了。
饮酒中间,婆子问道:“官人出外好多时了还不回,亏他撇得大娘下。”
三巧儿道:“便是,说过一年就转,不知怎地担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