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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卢太学诗酒傲王侯(下)(5/6)

内中单有蔡贤是知县心腹,如飞禀知县主,扭地到监点闸,搜出五六人来,却都是有名望的举人秀士,不好将他难为,教人送出狱门。

又把卢楠打上二十。

四五个狱卒,一概重责。

那狱卒们明知是蔡贤的缘故,咬牙切齿!因是县主得用之人,谁敢与他计较。

那卢楠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厦,锦衣玉食,眼内见的是竹木花卉,耳中闻的是笙箫细乐,到了晚间,娇姬美妾,倚翠偎红,似神仙般散诞的人。

如今坐于狱中,住的却是钻头不进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见的无非死犯重囚,言语嘈杂,面目凶顽,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闻的不过是脚镣手杻铁链之声;到了晚间,提铃喝号,击柝鸣锣,唱那歌儿,何等凄惨!他虽是豪迈之人,见了这般景像,也未免睹物伤情,恨不得肋下顷刻生出两个翅膀来,飞出狱中。

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开狱门,连众犯也都放走。

一念转着受辱光景,毛发倒竖,恨道:“我卢楠做了一世好汉,却送在这个恶贼手里!如今陷于此间,怎能勾出头日子。

总然挣得出去,亦有何颜面见人!要这性命何用!不如寻个自尽,到得干净!”

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汤文王,有夏台羑里之囚;孙膑、马迁,有刖足腐刑之辱。

这几个都是圣贤,尚忍辱待时,我卢楠岂可短见!”

却又想道:“我卢楠相知满天下,身列缙绅者也不少,难道急难中就坐观成败?

还是他们不晓得我受此奇冤?

须索写书去通知,教他们到上司处挽回。”

遂写起若干书启,差家人分头投递那些相知。

也有见任,也有林下,见了书札,无不骇然。

也有直达汪知县,要他宽罪的,也有托上司开招的。

那些上司官,一来也晓得卢楠是当今才子,有心开释,都把招详驳下县里。

回书中又露个题目,教卢楠家属前去告状,转批别衙门开拓出罪。

卢楠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却教家人往各上司诉冤,果然都批发本府理刑勘问。

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几日间连接数十封书札,都是与卢楠求解的。

正在踌躇,忽见各上司招详,又都驳转。

过了几日,理刑厅又行牌到县,吊卷提人。

已明知上司有开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惊惧,想道:“这厮果然神通广大,身子坐在狱中,怎么各处关节已是布置到了?

若此番脱漏出去,如何饶得我过!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斩草除根,恐有后患。”

当晚差谭遵下狱,教狱卒蔡贤拿卢楠到隐僻之处,遍身鞭朴,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缚了手足,把土囊压住口鼻。

那消一个时辰,呜呼哀哉!可怜满腹文章,到此冤沉狱底。

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风木寒烟空断魂。

话分两头。

却说浚县有个巡捕县丞,姓董,名绅,贡士出身,任事强干,用法平恕。

见汪知县将卢楠屈陷大辟,十分不平。

只因官卑职小,不好开口。

每下狱查点,便与卢楠谈论,两下遂成相知。

那晚恰好也进监巡视,不见了卢楠。

问众狱卒时,都不肯说。

恼动性子,一片声喝打,方才低低说:“大爷差谭令史来讨气绝,已拿向后边去了。”

董县丞大惊道:“大爷乃一县父母,那有此事?

必是你们这些奴才,索诈不遂,故此谋他性命!快引我去寻来!”

众狱卒不敢违逆,直引至后边一条夹道中,劈面撞着谭遵、蔡贤,喝教拿住。

上前观看,只见卢楠仰在地上,手足尽皆梆缚,面上压个土囊。

董县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声叫唤。

也是卢楠命不该死,渐渐苏醒。

与他解去绳索,扶至房中,寻些热汤吃了,方能说话。

乃将谭遵指挥蔡贤打骂谋害情繇说出。

董县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

然后带谭遵,二人到于厅上,思想这事虽然是县主之意,料今败露,也不敢承认。

欲要拷问谭遵,又想他是县主心腹,只道我不存体面,反为不美。

单唤过蔡贤,要他招承与谭遵索诈不遂,同谋卢楠性命。

那蔡贤初时只推县主所遣,不肯招承。

董县丞大怒,喝教夹起来。

那众狱卒因蔡贤向日报县主来闸监,打了板子,心中怀恨,寻过一副极短板紧的夹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来,连称:“愿招!”

董县丞即便教住了。

众狱卒恨着前日的毒气,只做不听见,倒务命收紧,夹得蔡贤叫爹叫娘,连祖宗十七八代尽叫出来。

董县丞连声喝住,方才放了。

把纸笔要他亲供,蔡贤只得依着董县丞说话供招。

董县丞将来袖过,分付众狱卒:“此二人不许擅自释放,待我见过大爷,然后来取。”

起身出狱回衙,连夜备了文书。

次早汪知县升堂,便去亲递。

汪知县因不见谭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见董县丞呈说这事,暗吃一惊。

心中虽恨他冲破了网,却又奈何他不得。

看了文书,只管摇头:“恐没这事!”

董县丞道:“是晚生亲眼见的,怎说没有?

堂尊若不信,唤二人对证便了。

那谭遵犹可恕,这蔡贤最是无理,连堂尊也还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惩戒后人!”

汪知县被道着心事,满面通红,生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把蔡贤问徒发遣。

自此怀恨董县丞,寻两件风流事过,参与上司,罢官而去,此是后话,不题。

再说汪知县因此谋不谐,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传送要道之人。

大抵说卢楠恃富横行乡党,结交势要,打死平人,抗送问官,营谋关节,希图脱罪。

把情节做得十分利害,无非要张扬其事,使人不敢救援。

又教谭遵将金氏出名,连夜刻起冤单,遍处粘贴。

布置停当,然后备文起解到府。

那推官原是没担当懦怯之辈,见汪知县揭帖并金氏冤单,果然恐怕是非,不敢开招,照旧申报上司。

大凡刑狱,经过理刑问结,别官就不敢改动。

卢楠指望这番脱离牢狱,谁道反坐实了一重死案。

依旧发下浚县县狱中监禁。

还指望知县去任,再图昭雪,那知汪知县因扳翻了个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风力,到得了个美名,行取入京,升为给事之职。

他已居当道,卢楠总有通天摄地的神通,也没人敢翻他招案。

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怜其冤枉,开招释罪。

汪给事知道,授意与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说他得了贿赂,卖放重囚,罢官回去。

着府县原拿卢楠下狱。

因此后来上司虽知其冤,谁肯舍了自己官职,出他的罪名?

光阴迅速,卢楠在狱不觉又是十有馀年,经了两个县官。

那时金氏、钮文,虽都病故,汪给事却升了京堂之职,威势正盛,卢楠也不做出狱指望。

不道灾星将退,那年又选一个新知县到任。

只因这官人来,有分教:

此日重阴方后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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