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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卢太学诗酒傲王侯(下)(3/6)

每年至十二月中预发来岁工银。

到了是日,众长工一齐进去领银,卢楠恐家人们作弊,短少了众人的,亲自唱名亲发,还赏一顿酒饭,吃个醉饱,叩谢而出。

刚至宅门口,卢才一把扯住钮成,问他要银。

那钮成一则还钱肉痛,二则怪他调戏老婆,乘着几杯酒兴,反撒赖起来。

将银塞在兜肚里,骂道:“狗奴才!只欠得这丢银子,便生心来欺负老爷!今日与你性命相博!”

当胸撞个满怀。

卢才不曾堤防,踉跟跄跄,倒退了十数步,几乎跌上一交。

恼动性子,赶上来便打。

那句“狗奴才”却又犯了众怒,家人们齐道:“这厮恁般放泼!总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长工,也该让我们一分。

怎地欠了银子,反要行凶?

打这狗亡八!”

齐拥上前乱打。

常言道:双拳不敌四手。

钮成独自一个,如何抵当得许多人,着实受了一顿拳脚。

卢才看见银子藏在兜肚中,扯断带子,夺过去了。

众长工再三苦劝,方才住手,推着钮成回家。

不道卢楠在书房中隐隐听得门首喧嚷,唤管门的查问。

他的家法最严,管门的恐怕连累,从实禀说。

卢楠即叫卢才进去,说道:“我有示在先,不许擅放私债,盘算小民。

如有此等,定行追还原券,重责逐出。

你怎么故违我法,却又截抢工银,行凶打他?

这等放肆可恶!”

登时追出兜肚银子并那纸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

分付管门的:“钮成来时,着他来见我,领了银券去。”

管门的连声答应出来,不题。

且说钮成刚吃饱得酒食,受了这顿拳头脚尖,银子原被夺去,转思转恼,愈想愈气。

到半夜里火一般发热起来,觉道心头胀闷难过,次日便爬不起来。

到第二日早上,对老婆道:“我觉得身于不好,莫不要死?

你快去叫我哥哥来商议。”

自古道:无巧不成书。

元来钮成有个嫡亲哥子钮文,正卖与令史谭遵家为奴。

金氏平昔也曾到谭遵家几次,路径已熟,故此教他去叫。

当下金氏听见老公说出要死的话,心下着忙,带转门儿,冒着风寒,一径往县中去寻钮文。

那谭遵四处察访卢楠的事过,并无一件,知县又再三催促,到是个两难之事。

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见一个妇人慌慌张张的走入来,举目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家人钮文的弟妇。

金氏向前道了万福,问道:“请问令史,我家伯伯可在么?”

谭遵道:“到县门前买小菜就来,你有甚事,恁般惊惶?”

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与卢监生家人卢才费口,夜间就病起来,如今十分沉重,特来寻伯伯去商量。”

谭遵闻言,不胜欢喜,忙问道:“且说为甚与他家费口?”

金氏即将与卢才借银起,直至相打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谭遵道:“原来恁地!你丈夫没事便罢,有些山高水低,急来报知,包在我身上,与你出气!还要他一注大财乡,彀你下半世快活。”

金氏道:“若得令史张主,可知好么。”

正说间,钮文已回。

金氏将这事说知,一齐同去。

临出门,谭遵又嘱付道:“如有变故,速速来报!”

钮文应允。

离了县中,不消一个时辰,早到家中。

推门进去,不见一些声息。

到床上看时,把二人吓做一跳。

元来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过几时了。

金氏便号淘大哭起来。

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那些东邻西舍听得哭声,都来观看。

齐道:“虎一般的后生,活活打死了。

可怜!可怜!”

钮文对金氏说道:“你且莫哭,同去报与我主人,再作区处。”

金氏依言,锁了大门,嘱付邻里看觑则个,跟着钮文就走。

那邻里中商议道:“他家一定去告状了!地方人命重情,我们也须呈明,脱了干系。”

随后也往县里去呈报。

其时远近村坊尽知钮成已死,早有人报与卢楠。

那卢楠原是疏略之人,两日钮成不去领这银券,连其事却也忘了,及至闻了此信,即差人去寻获卢才送官。

那知卢才听见钮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逃之夭夭,不在话下。

且说钮文、金氏,一口气跑到县里,报知谭遵。

谭遵大喜,悄悄的先到县中禀了知县。

出来与二人说明就里,教了说话,流水写起状词,单告卢楠强占金氏不遂,将钮成擒归打死。

教二人击鼓叫冤。

钮文依了家主,领着金氏,不管三七念一,执了一根木柴,把鼓乱敲,口内一片声叫喊:“救命!”

衙门差役,自有谭遵分付,并无拦阻。

汪知县听得击鼓,即时升堂,唤钮文、金氏至案前。

才着状词,恰好地邻也到了。

知县专心在卢楠身上,也不看地邻呈子是怎样情繇,假意问了几句,不等发房,即时出签,差人捉卢楠立刻赴县。

公差又受了谭遵的叮嘱,说:“大爷恼得卢楠要紧,你们此去,只除妇女、孩子,其余但是男子汉,尽数拿来。”

众皂快素知知县与卢监生有仇,况且是个大家,若还人少,进不得他家大门,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

此时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云密布,朔风凛冽,好不寒冷!谭遵要奉承知县,陪出酒浆,与众人先发个兴头。

一家点起一根火把,飞奔至卢家门首,发一声喊,齐抢人去,逢着的便拿。

家人们不知为甚,吓得东倒西歪,儿啼女哭,没奔一头处。

卢楠娘子正同着丫头们,在房中围炉向火,忽闻得外面人声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环们观看。

尚未动步,房门口早有家人报道:“大娘,不好了!外边无数人执着火把,打进来也!”

卢楠娘子还认做强盗来打外边无数人执着火把,打进来也!“卢楠娘子还认做强盗来打劫,惊得三十六个牙齿足乞磴磴相打,慌忙叫丫环快闭上房门。

言犹未了,一片火光,早已拥入房里。

那些丫头们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爷饶命!“众人道:”胡说!我们是本县大爷差来拿卢楠的,什么大王爷!“卢楠娘子见说这话,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县,今日寻事故来摆布。

便道:”既是公差,难道不知法度的?

我家总有事在县,量来不过户婚田土的事罢了,须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里不来,黑夜间率领多人,明火执杖,打入房帷,乘机抢劫?

明日到公堂上去讲,该得何罪?

“众公差道:”只要还了我卢楠,但凭到公堂上去讲!“遂满房遍搜一过,只拣器皿宝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门。

又打到别个房里,把姬妾们都惊得躲入床底下去。

各处搜到,不见卢楠,料想必在园上,一齐又赶入去。

卢楠正与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饮酒,小优两傍吹唱,恰好差去拿卢才的家人,在那里回话,又是两个乱喊上楼报道:“相公,祸事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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