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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3/6)

落发后,院主起个法名,叫做慧圆,参拜了三宝。

就拜院主做了师父,与同伴都相见已毕,从此在尼院中住下了。

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聪明。

一月之内,把经典之类一一历过,尽皆通晓。

院主大相敬重。

又见他知识事体,凡院中在大小事务,悉凭他主张。

不问过他,一件事也不敢轻做。

且是宽和柔善,一院中的人没一个不替他相好,说得来的。

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土前礼拜百来拜,密诉心事。

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间断。

拜完,只在自己静室中清坐。

自怕貌美,惹出事来,再不轻易露形,外人也难得见他面的。

如是一年有余。

忽一日,有两个人到院随喜,乃是院主认识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斋。

这两个人是偶然闲步来的,身边不曾带得甚么东西来回答。

明日将一幅纸画的芙蓉来施在院中张挂,以答谢昨日之斋。

院主受了,便把来裱在一格素屏上面。

王氏见了,仔细认了一认,问院主道:“此幅画是那里来的?”

院主道:“方才檀越布施的。”

王氏道:“这檀越是何姓名?

住居何处?”

院主道:“就是同县顾阿秀兄弟两个。”

王氏道:“做甚么生理的?”

院主道:“他两个原是个船户,在江湖上赁载营生。

近年忽然家事从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

未知真否如何?”

王氏道:“长到这里来的么?”

院主道:“偶然来来,也不长到。”

王氏问得明白,记了顾阿秀的姓名,就提笔来写一首词在屏上。

词云: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今黄筌。

芙蓉画出最鲜妍。

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缘?

粉绘凄凉馀幻质,只今流落有谁怜。

素屏寂寞伴枯禅。

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右调《临江仙》。

院中之尼虽是识得经典上的字,文义不十分精通。

看见此词,只道是王氏卖弄才情,偶然题咏,不晓中间缘故。

谁知这画来历,却是崔县尉自己手笔画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

王氏看见物在人亡,心内暗暗伤悲。

又晓得强盗踪迹,已有影响,只可惜是个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时无处申理。

忍在心中,再看机会。

却是冤仇当雪,姻缘未断,自然生出事体来。

姑苏城里有一个人,名唤郭庆春,家道殷富,最肯结识官员士夫。

心中喜好的是文房清玩。

一日游到院中来,见了这幅芙蓉画得好,又见上有题咏,字法俊逸可观,心里喜欢不胜,问院主要买。

院主与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此是丈夫遗迹,本不忍舍;却有我的题词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里面,遇着有心人玩着词句,究问根由,未必不查出踪迹来。

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处?”

就叫:“师父卖与他罢。”

庆春买得,千欢万喜去了。

其时有个御史大夫高公,名纳麟,退居姑苏,最喜欢书画。

郭庆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价钱买了这幅纸屏去献与他。

高公看见画得精致,收了他的,忙忙里也未看着题词,也不查着款字,交与书僮,分付且张在内书房中,送庆春出门来别了。

只见外面一个人手里拿着草书四幅,插个标地要卖。

高公心性既爱这行物事,眼里看见,就不肯便放过了,叫取过来看。

那人双手捧递,高公接上手一看,字格类怀素,清劲不染俗。

若列法书中,可载《金石录》。

高公看毕,道:“字法颇佳,是谁所写?”

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学写的。”

高公抬起头来看他,只见一表非俗,不觉失惊。

问道:“你姓甚名谁?

何处人氏?”

那个人掉下泪来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

以父荫补永嘉县尉,带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为船人所算,将英沉于水中。

家财妻小,都不知怎么样了?

幸得生长江边,幼时学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时,量他去得远了,然后爬上岸来,投一民家。

浑身沾湿,并无一钱在身。

赖得这家主人良善,将干衣出来换了,待了酒饭,过了一夜,明日又赠盘缠少许,打发道:”既遭盗劫,理合告官。

恐怕连累,不敢奉留。

‘英便问路进城,陈告在平江路案下了。

只为无钱使用,缉捕人役不十分上紧。

今听候一年,杳无消耗。

无计可奈,只得写两幅字卖来度日。

乃是不得已之计,非敢自道善书,不意恶札上达钧览。



高公见他说罢,晓得是衣冠中人,遭盗流落,深相怜悯。

又见他字法精好,仪度雍容,便有心看顾他。

对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无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诸孙写字,再作道理。

意下如何?”

崔俊臣欣然道:“患难之中,无门可投。

得明公提携,万千之幸!”

高公大喜,延入内书房中,即治酒榼相待。

正欢饮间,忽然抬起头来,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张在那里。

俊臣一眼睃去见了,不觉泫然垂泪。

高公惊问道:“足下见此芙蓉,何故伤心?”

俊臣道:“不敢欺明公,此画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笔。

只不知何得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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