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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5/6)

秀才正走在门外与浑家说话,安慰他道:“且喜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书,这事多分可成。

长寿儿也落了好地了。”

浑家正要问道:“讲以多少钱钞?”

只见陈德甫拿得一贯出来。

浑家道:“我几杯儿水洗的孩儿偌大!怎生只与我一贯钞?

便买个泥娃娃,也买不得。”

陈德甫把这话又进去与员外说。

员外道:“那泥娃娃须不会吃饭,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

因他养活不过才卖与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还要我钱?

既是陈德甫再三说,我再添他一贯,如今再不添了。

他若不肯,白纸上写着黑字,教他拿一千贯来,领了孩子去。”

陈德甫道:“他有得这一千贯时,倒不卖儿子了。”

员外发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却没有。”

陈德甫叹口气道:“是我领来的不是了。

员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两贯钱就住?

我中间做人也难。

也是我在门下多年,今日得过继儿子,是个美事。

做我不着,成全他两家罢。”

就对员外道:“在我馆钱内支两贯,凑成四贯,打发那秀才罢。”

员外道:“大家两贯,孩子是谁的?”

陈德甫道:“孩子是员外的。”

员外笑逐颜开道:“你出了半钞,孩子还是我的,这等,你是个好人。”

依他又支了两贯钞,帐簿上要他亲笔注明白了,共成四贯,拿出来与周秀才道:“这员外是这样悭吝苦克的,出了两贯,再不肯添了。

小生只得自支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送与先生。

先生,你只要儿子落了好处,不要计论多少罢。”

周秀才道:“甚道理?

倒难为着先生。”

陈德甫道:“只要久后记得我陈德甫。”

周秀才道:“贾员外则是两贯,先生替他出了一半,这倒是先生赍发了小生,这恩德怎敢有忘?

唤孩儿出来叮嘱他两句,我每去罢。”

陈德甫叫出长寿来,三个抱头哭个不住,分付道:“爹娘无奈,卖了你。

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饥寒冻馁,只要晓得些人事,敢这家不亏你。

我们得便来看你就是。”

小孩子不舍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

陈德甫得去买些果子来哄住了他,骗了他进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贾员外过继了儿子,又且放着刁,勒买的,不费大钱,自得其乐,就叫他做了贾长寿。

晓得他已有知觉,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旧话,也不许着周秀才通消息往来,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

岂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双手把人家交还他。

那长寿大来也看看把小时的事忘怀了,只认贾员外是自己的父亲。

可又作怪,他父亲一文不使,半文不用。

他却心性阔大,看那钱钞便是土块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钱,多顺口叫他为“钱舍”。

那时妈妈亡故,贾员外得病不起。

长寿要到东岳烧香,保佑父亲,与父亲讨得一贯钞,他便背地与家僮兴儿开了库,带了好些金银宝钞去了。

到得庙上来,此时正是三月二十七日。

明日是东岳圣帝诞辰,那庙上的人,好不来的多!天色已晚,拣着廊下一个干净处所歇息,可先有一对儿老夫妻在那里。

但见:仪容黄瘦,衣服单寒。

男人头上儒巾,大半是尘埃堆积;女子脚跟罗袜,两边泥土粘连。

定然终日道途间,不似安居闺阁内。

你道这两个是甚人?

元来正是卖儿子的周荣祖秀才夫妻两个。

只因儿子卖了,家事已空。

又往各处投人不着,流落在他方十来年。

乞化回家,思量要来贾家探取儿子消息。

路经泰安州,恰遇圣帝生日,晓得有人要写疏头,思量嫌他几文,来央庙官。

庙官此时也用得他着,留他在这廊下的。

因他也是个穷秀才,庙官好意拣这塔干净地与他,岂知贾长寿见这带地好,叫兴儿赶他开去。

兴儿狐假虎威,喝道:“穷弟子,快走开去!让我们。”

周秀才道:“你们是什么人?”

兴儿就打他一下道:“‘钱舍’也不认得!问是什么人?”

周秀才道:“我须是问了庙官,在这里住的。

什么‘钱舍’来赶得我?”

长寿见他不肯让,喝教打他。

兴儿正在厮扭,周秀才大喊,惊动了庙官,走来道:“甚么人如此无礼?”

兴儿道:“贾家‘钱舍’要这搭儿安歇。”

庙官道:“家有家主,庙有庙主,是我留在这里的秀才,你如何用强,夺他的宿处?”

兴儿道:“俺家‘钱舍’有的是钱,与你一贯钱,借这埚儿田地歇息。”

庙官见有了钱,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让你罢。”

劝他两个另换个所在。

周秀才好生不服气,没奈他何,只得依了。

明日烧香罢,各自散去。

长寿到得家里,贾员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员外,掌把了偌大家私,不在话下。

且说周秀才自东岳下来,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问贾家消息。

一向不回家,把巷陌多生疏了。

在街上一路慢访问,忽然浑家害起急心疼来,望去一个药铺,牌上字着“施药”,急走去求得些来,吃下好了。

夫妻两口走到,谢那先生。

先生道:“不劳谢得,只要与我扬名。”

指着招牌上字道:“须记得我是陈德甫。”

周秀才点点头,念了两声“陈德甫”。

对浑家道:“这陈德甫名儿好熟,我那里曾会过来,你记得么?”

浑家道:“俺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

周秀才道:“是,是。

我正好问他。”

又走去叫道:“陈德甫先生,可认得学生么?”

德甫想了一想道:“有些面熟。”

周秀才道:“先生也这般老了!则我便是卖儿子的秀才。”

陈德甫道:“还记我赍发你两贯钱?”

周秀才道:“此恩无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儿子好么?”

陈德甫道:“好教你欢喜,你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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