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2/4)
虽然如此,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那乞丐。
看来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
假如春秋时伍子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富贵发达,一床锦被遮盖,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
可见此辈虽然被人轻贱,到不比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
如今且说杭州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老大,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
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富家了。
那金老大有志气,把这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自己见成受用,不与这伙丐户歪缠。
然虽如此,里中口顺,还只叫他是团头家,其名不改。
金老大年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
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见得?
有诗为证:
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状扮,分明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如同珍宝,从小教他读书识字。
到十五六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
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
金老大倚着女儿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士人。
论来就名门旧族中,急切要这一个女子,亦不易得;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
若是平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
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儿直捱到一十八岁,尚未许人。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书生姓莫名稽,年二十岁,一表人才,读书饱学。
只为父母双亡,家贫未娶,近日考中,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
此人正与今爱相宜,何不招之为婿?”
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
邻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秀才,对他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如今久不做了。
只贪他好个女儿,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
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举两得?
也顾不得耻笑。”
乃对邻翁说道:“大伯所言虽妙,但我家贫乏聘,如何是好?”
邻翁道:“秀才但是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汉身上。”
邻翁回覆了金老大。
择个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秀才过门成亲。
莫稽见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
就是朋友辈中,晓得莫稽贫苦,无不相谅,到也没人去笑他。
到了满月,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
一连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
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
他道:“你也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
论起祖宗一脉,彼此无二。
侄女玉奴招婿,也该请我吃杯喜酒。
如今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七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我。
你女婿做秀才,难道就做尚书、宰相?
我就不是亲叔公?
坐不起凳头?
直恁不觑人在眼里!我且去蒿恼他一场,教他大家没趣!”
叫起五六十个丐户,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来。
但见:
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
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狲,日内各呈伎俩。
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
一班泼鬼聚成群,便是钟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叔公!”
唬得众秀才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
金老大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请客,不干我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
又将许多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
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
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流。
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
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
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来。
正是:
哑子尝黄柏,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怕自己门风不好,要挣个出头,乃劝丈夫刻苦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丈夫看。
又不吝供给之费,请人会文会讲。
又出资财,教丈夫结交延誉。
莫稽由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
二十三岁发解,连科及第。
这日,琼林宴罢,乌帽宫袍,马上迎归。
将到丈人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争先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
莫稽在马上听得此言,又不好揽事,只得忍耐。
见了丈人,虽然外面尽礼,却包着一肚子忿气,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贵,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
却拜个团头做岳丈,可不是终身之玷!养出儿女来,还是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
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不好决绝得。
正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
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乐。
玉奴几遍问而不答,正不知甚么意故。
好笑那莫稽,只想着今日富贵,却忘了贫贱的时节,把老婆资助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这是他心术不端处。
不一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
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闹吵了。
喜得临安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
莫稽领了妻子,登舟起任。
行了数日,到了采石江边,维舟北岸。
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
四顾无人,又想起团头之事,闷闷不悦。
忽然动一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终身之耻。”
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
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难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出舱门口,舒头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