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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怀私怨狠仆告主(3/6)

只是买求船家,要他乘此暮夜将尸首设法过了,方可无事。”

王生便将碎银一包约有二十多两袖在手中,出来对船家说道:“家长不要声张,我与你从长计议。

事体是我自做得不是了,却是出于无心的。

你我同是温州人,也须有些乡里之情,何苦倒为着别处人报仇!况且报得仇来与你何益?

不如不要提起,待我出些谢礼与你,求你把此尸载到别处抛弃了,黑夜里谁人知道?”

船家道:“抛弃在那里?

倘若明日有认出来,追究根原,连我也不得干净。”

王生道:“离此不数里,就是我先父的坟茔,极是僻静,你也是认得的。

乘此暮夜无人,就烦你船载到那里,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觉。”

周四道:“相公的说话甚是有理,却怎么样谢我?”

王生将手中之物出来与他,船家嫌少道:“一条人命,难道只值得这些些银子?

今日凑巧,死在我船中,也是天与我的一场小富贵。

一百两银子是少不得的。”

王生只要完事,不敢违拗,点点头,进去了一会,将那些现银及衣裳首饰之类,取出来递与周四道:“这些东西,约莫有六十金了。

家下贫寒,望你将就包容罢了。”

周四见有许多东西,便自口软了,道:“罢了,罢了。

相公是读书之人,只要时常看觑我就是,不敢计较。”

王生此时是情急的,正是:得他心肯日,是我运通时。

心中已自放下几分,又摆出酒与船家吃了。

随即叫过两个家人,分付他寻了锄头、铁耙之类。

内中一个家人姓胡,因他为人凶狠,有些力气,都称他做胡阿虎。

当下一一都完备了,一同下船到坟上来,拣一块空地,掘开泥土,将尸首埋藏已毕,又一同上船回家里来。

整整弄了一夜,渐渐东方已发白了,随即又请船家吃了早饭,作别而去。

王生教家人关了大门,各自散讫。

王生独自回进房来,对刘氏说道:“我也是个故家子弟,好模好样的,不想遭这一场,反被那小人逼勒。”

说罢,泪如雨下。

刘氏劝道:“官人,这也是命里所招,应得受些惊恐,破此财物。

不须烦恼!今幸得靠天,太平无事,便是十分侥幸了!辛苦了一夜,且自将息将息。”

当时又讨些茶饭与王生吃了,各各安息不题。

过了数日,王生见事体平静,又买些三牲福物之类,拜献了神明、祖宗。

那周四不时的来,假做探望,王生殷殷勤勤待他,不敢冲撞;些小借掇,勉强应承。

周四已自从容了,卖了渡船,开着一个店铺。

自此无话。

看官听说,王生到底是个书生,没甚见识。

当日既然买嘱船家,将尸首载到船上,只该聚起干柴,一把火焚了,无影无踪,却不干净?

只为一时没有主意,将来埋在地中,这便是斩草不除根,萌芽春再发。

又过了一年光景,真个浓霜只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那三岁的女儿出起极重的痘子来。

求神问卜,请医调治,百无一灵。

王生只有这个女儿,夫妻欢爱,十分不舍,终日守在床边啼哭。

一日,有个亲眷办着盒礼来望痘客,王生接见,茶罢,诉说患病的十分沉重,不久当危。

那亲眷道:“本县有个小儿科姓冯,真有起死回生手段。

离此有三十里路,何不接他来看觑春觑?”

王生道:“领命。”

当时天色已黑,就留亲眷吃了晚饭,自别去了。

王生便与刘氏说知,写下请帖,连夜唤将胡阿虎来,分付道:“你可五鼓动身,拿此请帖去请冯先生早来看痘。

我家里一面摆着午饭,立等,立等。”

胡阿虎应诺去了,当夜无话。

次日,王生果然整备了午饭,直等至未申时,杳不见来。

不觉的又过了一日,到床前看女儿时,只是有增无减。

挨至三更时分,那女儿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告辞父母往阎家里去了。

正是:

金风吹柳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王生夫妻就如失了活宝一般。

各各哭得发昏。

当时盛殓已毕,就焚化了。

天明以后,到得午牌时分,只见胡阿虎转来回复道:“冯先生不在家里,又守了大半日,故此到今日方回。”

王生垂泪道:“可见我家女儿命该如此,如今再也不消说了。”

直到数日之后,同伴中说出实话来,却是胡阿虎一路饮酒沉醉,失去请帖,故此直挨至次日方回,造此一场大谎。

王生闻知,思念女儿,勃然大怒,即时唤进胡阿虎,取出竹片要打。

胡阿虎道:“我又不曾打杀了人,何须如此?”

王生闻得此话,一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连忙教家僮址将下去,一气打了五十多板,方才住手,自进去了。

胡阿虎打得皮开肉绽,拐呀拐的走到自己房里来,恨恨的道:“为甚的受这般鸟气?

你女儿痘子,本是没救的了。

难道是我不接得郎中,绝送了他?

不值得将我这般毒打,可恨!可恨!”

又想了一回道:“不妨事,大头在我手里,且待我将息棒疮好了,也教他看我的手段。

不知还是井落在吊桶里,吊桶落在井里。

如今且不要露风声,等他先做了准备。”

正是:

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不说胡阿虎暗生奸计,再说王生自女儿死后,不觉一月有余,亲眷朋友每每备了酒肴与他释泪,他也渐不在心上了。

忽一日,正在厅前闲步,只见一班应捕拥将进来,带了麻绳铁索,不管三七二十一,望王生颈上便套。

王生吃了一惊,问道:“我是个儒家子弟,怎把我这样凌辱!却是为何?”

应捕呸了一呸道:“好个杀人害命的儒家子弟!官差吏差,来人不差。

你自到太爷面前去讲。”

当时刘氏与家僮妇女听得,正不知甚么事头发了,只发立着呆看,不敢向前。

此时不由王生做主,那一伙如狼似虎的人,前拖后扯带进永嘉县来,跪在堂下右边,却有个原告跪在左边。

王生抬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家人胡阿虎,已晓得他怀恨在心出首的了。

那知县明时佐开口问道:“今有胡阿虎首你打死湖州客人姓吕的,这怎么说?”

王生道:“青天老爷,不要听他人,念王杰弱怯怯的一个书生,如何会打死人?

那胡阿虎原是小的家人,只为前日有过,将家法痛治一番,为此怀恨,构此大难之端,望爷台洞察!”

胡阿虎叩头道:“青天爷爷,不要听这一面之词。

家主打人自是常事,如何怀得许多恨?

如今尸首现在坟茔左侧,万乞老爷差人前去掘取,只看有尸是真,无尸是假。

若无尸时,小人情愿认个诬告的罪。”

知县依言即便差人押去起尸。

胡阿虎又指点了地方、尺寸,不逾时,果然抬个尸首到县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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