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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3/6)

“唤过贾仁,把前话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记取:”比及你去做财主时,索还的早在那里等了。

“贾仁叩头,谢了上圣济拨之恩,心里道:”已是财主了。

“出得门来,骑了高头骏马,放个辔头。

那马见了鞭影,飞也似的跑,把他一交颠翻,大喊一声,却是南柯一梦,身子还睡在庙檐下。

想一想道:”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那一家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该做财主,一觉醒来,财主在那里?

梦是心头想,信他则甚?

昨日大户人家要打墙,叫我寻泥坯,我不免去寻问一家则个。



出了庙门去,真是时来福凑。

恰好周秀才家里看家当直的,因家主出外未归,正缺少盘缠,又晚间睡着,被贼偷得精光,家里别无可卖的,只有后园中这一垛旧坍墙。

想道:“要他没用,不如把泥坯卖了,且将就做盘缠度日。”

走到街上,正撞着贾仁,晓得他是惯与人家打墙的,就把这话央他去卖,贾仁道:“我这家正要泥坯,讲倒价钱,吾自来挑也。”

果然走去说定了价,挑得一担算一担。

开了后园,一凭贾仁自掘自挑。

贾仁带了铁锹锄头土荙之类来动手。

刚扒倒得一堵,只见墙角之下,拱开石头,那泥籁籁的落将下去,恰象底下是空的。

把泥拨开,泥上一片石板。

撬起石板,乃是盖下一个石槽,满槽多是土砖块一般大的金银,不计其数。

旁边又有小块零星楔着。

吃了一惊道:“神明如此有灵!已应着昨梦。

惭愧!今日有分做财主了。”

心生一计,就把金银放些在土荙中,上边覆着泥土,装了一担。

且把在地中挑未尽的,仍用泥土遮盖,以待再挑。

挑着担竟往栖身破窑中,权且埋着,神鬼不知。

运了一两日,都运完了。

他是极穷人,有了这许多银子,也是他时运到来。

且会摆拨。

先把些零碎小锞,买了一所房子,住下来了。

逐渐把窑里埋的,又将过去,安顿好了。

先假做些小买卖,慢慢衍将大来,不上几年,盖起房廊屋舍,开了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的、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

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平目叫做穷贾儿的,多改口叫他是员外了。

又娶了一房浑家,却是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宅,也没个承领。

又有一件作怪:虽有这样大家私,生性悭吝苦克,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

要他一贯钞,就如挑他一条筋。

别人的恨不得劈手夺将来,若在他把与人,就心疼的了不得。

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悭贾儿”。

请着一个老学究,叫做陈德甫,在家里处馆。

那馆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解铺里上些帐目,管些收钱举债的勾当。

贾员外日常与陈德甫说:“我枉有家私,无个后人承领,自己生不出,街市上遇着卖的,或是肯过继的,是男是女,寻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也好。”

说了不则一番,陈德甫又转分付了开酒务的店小二:“倘有相应的,可来先对我说。”

这里一面寻螟蛉之子,不在话下。

却说那周荣祖秀才,自从同了浑家张氏、孩儿长寿,三口儿应举去后,怎奈命运未通,功名不达。

这也罢了。

岂知到得家里,家私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

去寻寻墙下所埋祖遗之物。

但见墙倒泥开,刚剩得一个空石槽。

从此衣食艰难,索性把这所房子卖了,复是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偏生这等时运,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那亲眷久已出外,弄做个“满船空载月明归”,身边盘缠用尽。

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

三口儿身上俱各单寒,好生行走不得。

有一篇《正宫调滚绣球》为证:

是谁人碾就琼瑶往下筛?

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

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恰便似粉妆就殿阁楼台。

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冷前怎当?

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

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

则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眼见得一家受尽千般苦,可甚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当下张氏道:“似这般风大,雪又紧,怎生行去?

且在那里避一避也好。”

周秀才道:“我们到酒务里避雪去。”

两口儿带了小孩子,踅到一个店里来,店小二接着,道:“可是要买酒吃的?”

周秀才道:“可怜,我那得钱来买酒吃?”

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里做甚?”

秀才道:“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回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

身上无农,肚里无食,来这里避一避。”

店小二道:“避避不妨。

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

秀才道:“多谢哥哥。”

叫浑家领了孩儿同进店来,身子乞乞抖抖的寒颤不住。

店小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

吃杯酒才好?”

秀才叹道:“我才说没钱在身边。”

小二道:“可怜,可怜!那里不是积福处?

我舍与你一杯烧酒吃,不要你钱。”

就在招财利市面前那供养的三杯酒内,取一杯递过来。

周秀才吃了,觉得和暖了好些。

浑家在旁,闻得酒香也要杯儿敌寒,不好开得口,正与周秀才说话。

店小二晓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与他一杯。”

又取那第二杯递过来道:“娘子也吃一杯。”

秀才谢了,接过与浑家吃。

那小孩子长寿,不知好歹,也嚷道要吃。

秀才籁籁地掉下泪来道:“我两个也是这哥哥好意与我每吃的,怎生又有得到你?”

小孩子便哭将起来,小二问知缘故,一发把那第三杯与他吃了。

就问秀才道:“看你这样艰难,你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

秀才道:“一时撞不着人家要。”

小二道:“有个人要,你与娘子商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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