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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逞多财白丁横带(3/5)

起初这些往来的闲汉、姊妹都来送行。

七郎此时眼孔已大,各各赍发些赏赐,气色骄傲,旁若无人。

那些人让他是个见任刺史,胁肩谄笑,随他怠慢。

只消略略眼梢带去,口角惹着,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

如此撺哄了几日,行装打叠已备,齐齐整整起行,好不风骚!一路上想道:“我家里资产既饶,又在大郡做了刺史,这个富贵不知到那里才住?”

心下喜欢,不觉日逐卖弄出来。

那些原跟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夸说着家里许多富厚之处,那新投的一发喜欢,道是投得着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扬威,自不必说。

无船上马,有路登舟,看看到得江陵境上来。

七郎看时吃了一惊。

但见人烟稀少,闾井荒凉。

满前败宇颓垣,一望断桥枯树。

乌焦木柱,无非放火烧残;赭白粉墙,尽是杀人染就。

尸骸没主,乌鹊与蝼蚁相争;鸡犬无依,鹰隼与豺狼共饱。

任是石人须下泪,总教铁汉也伤心。

元来江陵渚宫一带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残灭,里闾人物百无一存。

若不是水道明白,险些认不出路径来。

七郎看见了这个光景,心头已自劈劈地跳个不住。

到了自家岸边,抬头一看,只叫得苦。

原来都弄做了瓦砾之场,偌大的房屋,一间也不见了。

母亲、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个去向。

慌慌张张,走头无路,着人四处找寻。

找寻了三四日,撞着旧时邻人,问了详细,方知地方被盗兵抄乱,弟被盗杀,妹被抢去,不知存亡。

止剩得老母与一两个丫头寄居在古庙旁边两间茅屋之内,家人俱各逃窜,囊橐尽已荡空。

老母无以为生,与两个丫头替人缝针补线,得钱度日。

七郎闻言,不胜痛伤,急急领了从人奔至老母处来。

母子一见,抱头大哭。

老母道:“岂知你去后,家里遭此大难!弟妹俱亡,生计都无了!”

七郎哭罢,试泪道:“而今事已到此,痛伤无益。

亏得儿子已得了官,还有富贵荣华日子在后面,母亲且请宽心。”

母亲道:“儿得了何官?”

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横州刺史。”

母亲道:“如何能勾得此显爵?”

七郎道:“当今内相当权,广有私路,可以得官。

儿子向张客取债,他本利俱还,钱财尽多在身边,所以将钱数百万勾干得此官。

而今衣锦荣归,省看家里,随即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众人取冠带过来穿着了,请母亲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边随从旧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头,称“太夫人”。

母亲见此光景,虽然有些喜欢,却叹口气道:“你在外边荣华,怎知家丁尽散,分文也无了?

若不营勾这官,多带些钱归来用度也好。”

七郎道:“母亲诚然女人家识见,做了官,怕少钱财?

而今那个做官的家里不是千万百万,连地皮多卷了归家的?

今家业既无,只索撇下此间,前往赴任,做得一年两年,重撑门户,改换规模,有何难处?

儿子行囊中还剩有二三千缗,尽勾使用,母亲不必忧虑。”

母亲方才转忧为喜,笑逐颜开道:“亏得儿子峥嵘有日,奋发有时,真是谢天谢地!若不是你归来,我性命只在目下了。

而今何时可以动身?”

七郎道:“儿子原想此一归来,娶个好媳妇,同享荣华。

而今看这个光景,等不得做这事了。

且待上了住再做商量。

今日先请母亲上船安息。

此处既无根绊,明目换过大船,就做好日开了罢。

早到得任一日,也是好的。”

当夜,请母亲先搬在来船中了,茅舍中破锅破灶破碗破罐尽多撇了。

又分付当直的雇了一只往西粤长行的官船,次日搬过了行李,下了舱口停当。

烧了利市神福,吹打开船。

此时老母与七郎俱各精神荣畅,志气轩昂。

七郎不曾受苦,是一路兴头过来的,虽是对着母亲,觉得满盈得意,还不十分怪异;那老母是历过苦难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几多大了。

一路行去,过了长沙,入湘江,次永州。

州北江漂有个佛寺名唤兜率禅院。

舟人打点泊船在此过夜,看见岸边有大木庸树一株,围合数抱,遂将船缆结在树上,结得牢牢的,又钉好了桩橛。

七郎同老母进寺随喜,从人撑起伞盖跟后。

寺僧见是官员,出来迎接送茶,私问来历,从人答道:“是见任西粤横州刺史。”

寺僧见说是见任官,愈加恭敬,陪侍指引,各处游玩。

那老母但看见佛菩萨像,只是磕头礼拜,谢地覆庇。

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

黄昏左侧,只听得树梢呼呼的风响。

须臾之间,天昏地黑,风雨大作,但见:

封姨逞势,巽二施威。

空中如万马奔腾,树抄似千军拥沓。

浪涛澎湃,分明战鼓齐鸣;圩岸倾颓,恍惚轰雷骤震。

山中猛虎啸,水底老龙惊。

尽知巨树可维舟,谁道大风能拔木!

众人听见风势甚大,心下惊惶。

那艄公心里道是江风号猛,亏得船系在极大的树上,生根得牢,万无一失。

睡梦之中,忽听得天崩地裂价一声响亮,元来那株木庸树年深日久,根行之处把这些帮岸都拱得松了。

又且长江巨浪日夜淘洗,岸如何得牢?

那树又大了,本等招风,怎当这一只狼犭亢的船,尽做力生根在这树上?

风打得船猛,船牵得树重,树趁着风威,底下根在浮石中,绊不住了,豁喇一声,竟倒在船上来,把只船打得粉碎。

般轻树重,怎载得起?

只见水乱滚进来,船已沉了。

船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仆尽没于水。

说时迟,那时快,艄公慌了手脚,喊将起来。

郭七郎梦中惊醒,他从小原晓得些船上的事,与同艄公竭力死拖住船缆,才把个船头凑在岸上,搁得住,急在舱中水里扶得个母亲,搀到得岸上来,逃了性命。

其后艄人等、舱中什物行李被几个大浪拨来,船底俱散,尽漂没了。

其时,深夜昏黑。

山门紧闭,没处叫唤,只得披着湿衣,三人捶胸跌脚价叫苦。

守到天明,山门开了,急急走进寺中,问着昨日的主僧。

主僧出来,看见他慌张之势,问道:“莫非遇了盗么?”

七郎把树倒舟沉之话说了一遍。

寺僧忙走出看,只见岸边一只破船沉在水里,岸上大木庸树倒来压在其上了,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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