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1章 曹操篇:(2/3)
曹操摇头,『休要再叫我丞相了……如今,我已经不是丞相了……只是一介白身而已……还是如同旧时一般,就唤我曹家阿郎即可……』
『这怎能……丞……』老苍头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要如何称呼才好,左右为难。
『……』曹操拍了拍福叔的手,然后捡起翻倒的水桶,问道,『夫人呢?在后院?』
福叔看着曹操,迟疑着说道:『那……阿郎……夫人,怕是……前些时日,有些人来,夫人都是不见……』
福叔吞了口唾沫,似乎在分辨曹操的脸色,『啊,不仅是曹氏人……连夫人兄长派来的人,也是不见的……』
不见曹氏的人,曹操能够理解,但是丁氏的人也是不见……
曹操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最后才对老福叔说道,『就和夫人说……就说是谯县曹阿瞒白身归乡,无处可去,求夫人收留。』
不是曹丞相,也不是曹操,而是曹阿瞒。
老苍头看着曹操,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阿郎且稍等……』
曹操站在原地,没有跟进去。
似乎在等待着宣判。
暮色彻底压下来了。
天边最后一丝紫红褪去,换成深沉的靛蓝。
星星开始稀疏地出现。
风更冷了。
他放下包袱,抱臂站着,目光落在通往后院的回廊上。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
或许更久,久得像是一生。
时间在等待当中变得漫长,在回忆之中变得粘稠。
回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曹操眯起眼。
人老了,眼神就差了很多。
最开始的时候,只看见灯。
人影在灯火之后,模糊不清。
灯笼的光晕晃晃悠悠,曹操只看到了在灯火后面的一袭靛青的裙摆,还有那素白的袜,一双青布鞋……
记忆里面的浪潮,翻涌而来。
那时,那天,那年……
灯光最初似乎移动得很急,但真见到曹操时,却慢了下来……
渐渐的近了,那光和影,停在距离曹操三四丈之处。
她举起灯笼。
光便照到了两人的脸上。
照亮了他,也照出了她。
记忆里面的胶原蛋白,现如今变成了褶皱的岁月。
飘动的青丝,也变成了花白相间。
只有那肩背挺直,发髻依旧梳得一丝不苟。
曹操呼吸一滞。
丁夫人她穿着家常的深衣,料子是普通的布,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滚了道青边。
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再无别的首饰。
她老了,脸庞和眼角,有了明显的纹路,在灯火当中宛如破碎的瓷面,一条条的深入胎体。
两鬓斑白,在灯光下像是撒了霜。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抿红,也没有笑意。
只是平静的看着,宛如看着陌生的人……
熟悉的陌生人。
他认得她。
她却高昂着头,表情冷漠,『曹丞相,不知至此,有何贵干?』
声音不高,已经没有了年轻之时的清脆,只剩下了念账本的平淡。
一本糊涂帐,陈芝麻旧蒜皮烂谷子都记载在上。
几十年,一辈子,都不忘。
曹操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拱手而道,『见过……夫人……如今白身前来,无处可去,恳请夫人……收留一二……曹某……拜求夫人了……』
『不敢当。』丁夫人几乎是立刻就回礼,灯笼随着动作轻晃,『听闻曹公大驾光临,寒舍简陋,本不敢辱没贵客……』
她的目光似乎在曹操头上身上飞快地扫过,像是轻柔的花瓣不经意的落下,『……但如今天色已晚,庄内尚有空房一处,草榻一具……若曹公不嫌弃,请自便就是。明日……便是不送了。』
她说的是『曹公』。
不是『曹孟德』,更不是『曹阿瞒』。
另一方面,她说的是『寒舍』。
是『贵客』,又是『请自便』,更是划定下了期限,『明日便是不送了』……
曹操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很是难受。
曹操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豪言壮语都化成了一句简短的话。
他弯下腰行礼,『多谢……夫人收留……』
『不敢受曹公之礼……』丁夫人侧身避开,便是对跟过来的老福叔说道,『且带曹公去偏院东厢歇息……』
她说得极为平淡,然后便是翩然而去。
『是,夫人。』老福叔躬身领命。
等丁夫人走了,老福叔转向曹操时,眼神颇为复杂,停顿了片刻后,『曹……曹公,请随老奴来。』
丁夫人称呼曹操为『曹公』,老福叔便是也改了口。
曹操没坚持这称呼,只是捡起地上的干瘪包袱,『有劳福哥儿了……』
曹操一路跟着福叔到了东厢房,都没见到几个仆从。
繁华不再啊……
曹操没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是为什么。
回头望去,那暖黄的灯火已然消失在回廊深处。
他没说为什么来,她也没问,但是口口声声的曹公,又将二人的距离切割且分离得很远……
『曹公,这边。』老福叔小声提醒。
曹操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老者往偏院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东偏院。
这里比前院还要更荒芜些。
不论是什么王朝,人都是第一位的,又往往会被忽略。
没有人,再多的土地,再大的庄园,也免不了最终沦为废墟,消失在尘埃之中。
曹操微微抬头,看着东偏院之中的茅舍。
『茅舍』未必就是四壁透风的穷困潦倒之所。
士族子弟的茅舍,土墙是夯实的三层土,屋顶以白茅铺就,若是讲究起来,说不得比一些城池之中的土屋木屋都要好不少,但是一旦没有人住,抑或是不能时时修缮……
老福叔推开了其中一间茅屋的房门,然后摸索着,点了油灯。
曹操一眼就看见了摆在屋中的织布机,脚步不由得一顿。
织布机上有明显经常使用的痕迹。
『东偏院中,只有这间房屋,夫人时常来……』一旁的老苍头说道,『被褥热水,一会儿有人送来……不知曹公用过晚膳没有?若不嫌弃,我便令人送些麦饭酱菜来……若缺什么,也可告诉老奴就是。』
曹操听着,感觉到了话语中的那种疏离。
他是客啊……
甚至不算是贵客。
曹操微微苦笑了一下,拱手行礼,『有劳福哥儿。』
『不敢当。』老苍头还礼,便是走了出去,顺便虚带上了门。
曹操将包袱放下,环顾屋内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