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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君家何处(1/2)

刑部衙门一向是皇城六部里煞气最重的所在,今日尤甚,一大早天还未明,此处就人来人往,头配进贤冠身着襕衫的大小官吏皆一脸肃杀,像凝着霜茄子似的,同僚相见也不过匆匆插手一礼,顾不上半句攀谈。

容貌酷似神荼的司狱领着个瘦弱的少年疾步走来,找司门郎中拿了锁钥,又快步离去,绕过办公的区域,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阴冷的地窖处。

地窖里极暗,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秀气但略显疲惫的脸儿来,定睛望着门楣上“永宁”两字,双眼微微一眯。此人不是别个,正是薛讷。昨夜有樊宁在,薛讷几乎一夜未合眼。晨起未到寅时,薛讷方更衣毕,太子监国的敕书就到了平阳郡公府外,任命他为弘文馆一案特设监察御史,这便是让他赶在刑部之前火速开始查案的意思。薛讷自然明白,于是接下敕旨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处,意图赶在点卯之前便开始调查。

今日是九月十五,亦是天皇移驾往神都洛阳前的最后一次望日朝参,百官就班,贺兰敏之身为弘文馆大学士,必然不会放过此次上表参奏太子李弘监国不力的机会。薛讷无法在朝堂上为太子舌战群雄,能做的便是尽早破案而已。

冷面司狱打开了铁质的沉重大门,长满络腮胡的面庞上神情甚不明朗,声音又低又沉道:“证人们已经到了,薛御史随我来。”

黝黑的地窖里点着一排橙橘色的油灯,愈是灯火通明,愈显得幽暗可怖。此地分隔着七八间密室,东侧的负责刑讯问话,西侧的则是停尸房。薛讷走进打头东侧一间,拉开条凳,坐在木案前,稍候不过片刻,一名负责记录的书官便匆匆走了进来,冲薛讷插手一礼后,坐在了条凳另一端,紧接着一个叫冯二的守卫被带了进来。

趁着薛讷端详那证人的空档,门口两名掌固低声议论道:

“这年轻的后生是谁?怎的看着这样眼生?”

“你不识得他?他是薛大将军的长子薛讷……”

“平了高句丽的薛仁贵大将军吗?如此骁勇之人,怎的生了个小白脸儿子?再者说这案子不是通报与太子了吗?怎的来的不是东宫属官,而是他呢?”

“你可小声些罢,太子殿下可是很器重这薛大傻子,已命他为御史监察此案,往后他往来此处的次数只会多不会少……”

“可我听说,嫌犯不是已经确定了吗?太子怎的还要派御史来?”

“定是定了,可还未曾捉住,而且此人凶煞,怕是不好捉,太子才派了御史来。”

“哦?是何人?”

“秘阁局丞李淳风的女徒弟……”

“一个小娘子竟能闯出这样大的祸来?竟害那么多人都烧死了?”

“吓,那丫头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小娘子,那可是个红衣夜叉……”

走廊里回声嗡嗡然,声音甚不明晰,但室内的薛讷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红衣夜叉”四字,他轻咳一声算作提点,那两个掌固登时不敢说话了,佯装没什么事一般守在门外。

证人验明正身后,薛讷开始问话,虽说他平时不善言辞,但唯独推理和审问时却条理清晰,从不结巴:“堂下可是冯二?起火时你在何处?”

冯二答道:“回官爷,小的当时就在大门口,眼看着藏宝阁里面烧起来的。”

“当时你与何人一处?可有证明?”

“回官爷,小的与王五一处,都在大门口执勤。事发当天自辰时开始,直到申正换岗,都是我们两个当值。”

大门执勤的士兵可以说是本案的关键,因为薛讷虽然知道守卫长可能被掉包,但并不知道凶手究竟是何时自何处进的藏宝阁,更不知道掉包究竟是在何时进行的,他坐正了身子,肃然问道:“在你们执勤的这四个时辰里,都有哪些人进出过大门?”

冯二挠了挠头道:“这哪记得清,大概来了三五拨人左右吧。那个叫樊宁的小娘子是最后一个来的。”

“守卫长在何处?是否有外出过?”

冯二又挠了挠头,翻着白眼,似是在拼命回想:“老大自从我们执勤开始就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啊。中间虽然因为接送这些客人往藏宝阁里去过,但是从来没有出过院子的大门。”

这便奇了,薛讷心想,他本以为守卫长定然有外出过,才给了凶手掉包的机会。难道凶手早就潜入了弘文馆内部,或者干脆是弘文馆内部的人?

薛讷又问了几个旁的问题,书官做过笔录后,冯二画了押,薛讷便命人将他带了下去,复传另一名人证王五上来,问道:“昨日从接班至起火,你人在何处,与何人在一起?”

“回官爷,小人一直与冯二守在大门口,直到里面着火的时候,连茅房都没去。”

“你可记得你们执勤这段时间都有谁来过?”

王五边回忆边道:“我想想啊……先是辰正时分弘文馆本院来人取走了《大学》的原本,随后巳初三刻左右有内侍来取《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的修复稿,之后便一直无事,直到未正来了法门寺的一众僧人,是为了把《法华经》借走抄录来着,然后他们刚走那个小娘子就来了。”

薛讷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徐徐问道:“方才你说的这些人,有没有来时与走时人数不一致的?”

王五挠了挠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一直都有老大跟着,就没在意。”

怕就怕侍卫长是共犯啊,薛讷紧紧握拳,克制不住地焦躁。不过这些人也是照章办事,所作所为无可厚非,谁能想到他们的侍卫长可能已经被暗中替换了呢?

待薛讷回过神来,问话的对象已经被换成了第三个人,仔细一看,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你叫什么?事发时你在何处?”薛讷问。

那孩子怯怯的,似乎有些害怕薛讷,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低着头道:“我叫沈七,当时我……在后院巡逻。”

“何人能为你作证?”薛讷又问。

“就……就我一个人”,沈七将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愈发微小。

没有人证吗,薛讷看着沈七局促不安的模样,显然正是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怀疑,才愈发害怕起来。

要说巡逻的确也没有两个人一起的,薛讷控制住声线,尽量语气舒缓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没有人证就怀疑于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看到的一切,待我听闻你们所有人的供述后,我自有定夺。”

听了这话,沈七安心了几分,立即像是要为自己申辩一样,急切道:“我从未时开始就一直绕着后院执勤,期间透过一楼藏宝阁朝后院开的窗户,看见过上楼的人。”

薛讷立刻来了精神,身子明显向前倾,语速也难得加快了两分:“你都看见谁了?”

少年咽了咽口水,怯怯地对薛讷道:“先是看到我们守卫长领着一群和尚把箱子一个个抬着上了楼,然后我转了一圈回来时什么也没看到,又转了一圈回来,看到龙四从楼梯急匆匆地上去,似乎是去叫守卫长的。然后又转了一圈回来,看到守卫长领着一个红衣服的小娘子上楼去了。”

“你确定是六个和尚?没有看走眼或者数错?”薛讷追问道。

“的确是六个和尚……我一个人在后墙巡逻无聊,看到有人上楼都会停下来。”

这孩子虽然没有人证,但他看到的情况,跟樊宁告诉他的以及大门口王五说的情况基本是一致的,所以这个孩子的话应该可以相信。

薛讷正思忖着,那孩子又道:“之后当我转了半圈到后墙的时候,突然二楼就起了火。

我当时吓瘫了,本想要赶到正门那边,跟大家一起打水救火,结果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通往前院的通路就被燃烧着落下来的木头给堵塞了。

我只能一直待在后院,就这样看它烧着。

直到整幢阁楼倒塌前,那个红衣服的小娘子持剑从二楼直接跳下来,然后翻墙逃走了。”

薛讷立刻察觉出其中的异样,连忙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樊……那红衣娘子逃出来之前,没有任何人从后院翻墙逃离?”

沈七呆呆点头,似是不懂薛讷为何会反口一问。

薛讷陷入了沉默,按樊宁所说,她是紧跟在跳窗的犯人之后从同一个窗户逃出来的。这和沈七所说的存在明显的矛盾之处,难道沈七在说谎?

接下来被带进来的是一名老者。薛讷重又将思绪拉回,问道:“老人家贵姓?敢问事发时你在何处?”

那老者咳嗽了一声,对薛讷道:“老夫免贵姓田,这里人都叫我田老汉。老夫没什么别的本事,只是字写得还不错,毕竟以前当过教书先生嘛,如今来这里便是负责誊抄经书典籍罢了。事发之时,我正在回家路上,约莫申正左右到的家。不过才到没多久,就听附近的武侯铺吵吵,说是走水了。”

“敢问尊家住在何地?距离弘文馆别院多远?”薛讷问道。

“在蓝田县东,距离大概十里地吧。别看我这把年纪,走路还是可以的,只是走不快就是了……”说罢,他又咳嗽了两声。

此人就是为樊宁誊抄《推背图》之人,虽然没有确切的人证证明当时他不在现场,但看他这副年老体衰的样子,若是能在申正左右到家,至少得在未初左右出发,若没有人从旁辅助,中间是不可能往返的,如是说来,他应当不是纵火之人。

不过听之前三个人的供述,似乎并没有提到这田老汉出去的事,许是习惯性只讲了外来者,而没有将自己人算在内。以防万一,薛讷又问道:“你不是本该在前日就该将稿子誊抄好吗?怎的又往后延了一天?”

“不瞒官爷,我这咳嗽便是前日染风寒得的。若非实在是力有不逮,我也绝不会有所延误啊。”

“你这病,可有去找郎中瞧瞧?”

“官爷还是不了解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苦啊,小小风寒,哪里有钱去瞧郎中?”

薛讷颇感惭愧,见没有旁的可问,也无甚嫌疑,便自出腰包,给了他两块银子,招呼那老者早些回家休养身体。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八尺余高的魁梧壮汉,薛讷见其人高马大,与那守卫长颇有些相似之处,不由提高了警觉,问道:“你是何人?在馆中做何营生?”

那人瞥了一眼薛讷,反问道:“你又是何人?细皮白肉看上去不似刑部的官爷,我为何要听你问话?”

证人倨傲不配合并非什么稀罕事,既然想得到更多线索,便要耐心沟通,薛讷一本正经地做起了自我介绍:“城门郎薛讷,奉太子之命,前来督查此案,乃是本案的特设监察御史……”

谁知那人却哼了一声,一脸不屑道:“特设的御史,也就是说案子结了就会撤职咯?那我还陪你说个蛋蛋。”

说罢,他起身要走,却被门口那两个卫卒拦住道:“没有御史同意,不得擅自离开!”

见没法逃离,那人只好耸耸肩,哂笑地睨着薛讷:“好吧,就陪你这娃玩玩这不良人的童戏罢。”

好嚣张的态度,薛讷神色如故,把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道:“姓甚名谁,是何职务,事发时人在何处?”

“我叫张三,在馆内负责管理武库,整备刀剑皮甲等。事发时我正在仓库,发现着火后我第一时间逃了出来,后来便跟着一起灭火来着。”

“在仓库中时可有人同在?”

“怎可能还有旁人,就我一个。”

“那便是说,即便你当时并不在仓库内,也无人知晓了?”

“武库只设一名看守,是天皇天后定下的规矩。你若有疑问,不妨去问那些刀叉剑戟,说不定它们会说话,还能告诉你,凶手究竟是谁呢”,大汉摊手笑道,完全不拿薛讷的问话当回事。

若换寻常人处在薛讷的位置上,可能早就被激怒,直接断定这张三就是凶手。可薛讷只瞟了一眼张三两耳的耳根,便知凶手不是他。之前樊宁曾提到过她与守卫长交手时用袖剑射伤了那人的耳根,但张三两耳完好,并未受伤。如今才过了一日,恐怕要长好亦不会如此快。

“你既是管理兵器甲胄的,事发前几日可有发现遗失皮甲和佩剑?”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若有兵器甲胄遗失,便可证明有外部犯,毕竟守卫长的尸体是穿着皮甲的,可那人横肉一颤,厉声驳道:“怎么可能!我张三可不是吃素的,自我五年前到弘文馆别院以来,这里就从来没丢过一兵一甲!”

薛讷大为意外,又再一次确认道:“事发之前,你一步也未离开过仓库,亦未在仓库里遇见过任何其他人,对吗?”

“正是”,此人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角,似是对晨起一早唤他来问讯十分不满。

这便奇了,若此人不是凶手,那么他的话就等于活生生地杜绝了存在外部犯的可能,怎会有两个一模一样同着皮甲衣衫的侍卫长,其中必定会有一个有皮甲而另一个没有穿才对,而这又使得樊宁的供述和现场的情况存在出入。难不成凶手脱下了守卫长尸体上的皮甲,穿上与樊宁决斗后又趁乱脱下来给尸体穿了回去?可从樊宁的描述来看,留给凶手的时间不过只有眨眼的功夫,怎么也不像有机会这样做啊!

见问不出更多的内容,薛讷只得让张三离开。本以为经过问讯能够让樊宁身上的嫌疑减轻一些,谁知却更加重了她的嫌疑,尤其是那少年沈七所说只看到樊宁从后院逃离,以及壮汉张三说从未有铠甲兵刃遗失,最是对樊宁不利。若樊宁真的落网,她的嫌疑怕是很难洗清了。

不对,凶手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只是自己还没有发现而已,薛讷这样想着,轻轻慨叹一声,起身走出了刑部大门。

“胡饼,茶汤,菰米饭!胡饼,茶汤,菰米饭!”

巳正一刻,长安城东市热闹喧腾,胡商赶着骆驼,运送着西域的珍奇穿街过巷,四处可见贩卖茶饼与樱桃饆饠的摊贩。一个瘦削俊逸的少年四处看四处寻,不知是哪家富户里的富贵闲人,一双清目却藏着几分警醒,过于白皙的面庞上长着两撇八字胡,看起来颇为扎眼。此人不是别个,正是樊宁,今日一早起来,见薛讷已经出门,她便换装溜出了薛府,想要寻一寻李淳风的踪迹。

李淳风为人兴趣广博,不单喜爱天文历法,推演精算,亦爱歌舞说书,这长安城里的酒肆歌楼便是他流连忘返之所在。

时辰尚早,平康坊的歌舞馆尚未开张,此时去太过惹眼,樊宁决计先去西市那几个师父喜欢的饭馆酒肆附近看看,这一大圈子转下来,依然没有寻到李淳风的踪迹,她不觉有些气馁,这偌大的长安城,师父究竟在何处?难道也与她一样,被奸人所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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