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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驱逐境外(上)(1/2)

“没想到上官公子也在这里。”

穆远向上官透他拱了拱手。月夜之中,他和上官透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刀锋切出的黑,一个是月色轻抹的白。俩人身上都散发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气势,这小小的房间一时显得有些拥挤。上官透朝穆远回了个礼,便一直盯着雪芝。只是,先前的柔情蜜意都已烟消云散,他神色相当复杂:“失礼,开始并未相信重姑娘。”

雪芝没忘记发生在楼下的事,不敢正眼看他:“没事。”

“我有事,先行告辞。”上官透顿了顿又道,“重姑娘,我将归第数日。你若有事,可到长安太师府找我。”

被穆远逮了个正着,雪芝心情很乱,并未留意到上官透忽而改变的称谓,只点点头,目送他离去。接下来,雪芝抬头看看穆远,只见他一袭修身黑衣利落凌厉,宝剑高挂腰间,长剑垂至膝后,愈发显得腿劲瘦而长。穆远是不善言辞,亦不张扬,外人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习武之人都知道,这样的站姿与身材,出手十拿九稳,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雪芝赌气地坐到桌旁,拨弄着干蜡烛的烛芯:“穆远哥来这里做什么?”

落梅风过,轻拂他光洁额前的刘海,他的双眼幽黑似夜,深不见底:“宫里出了一点事,我特地前来通知少宫主,请暂时不要回去。”

雪芝手中的动作停下来:“出了什么事?”

“要说的便只有这些。再隔几个月回来,说不定长老他们也已消气。”穆远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递给雪芝,“这些钱应该够少宫主撑一阵子,若有困难,随时捎笺与我。记得不要用真名,切勿提到有关你身份之事——”

“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

“不必多问,不是大事,我会想办法处理。先行离开。”穆远走到门口,又低声说道,“对了,上官透这人……罢了,此事少宫主比我有分寸。”

雪芝还未来得及说话,穆远已拉开房门。而门外居然站着个人,把他们都惊至哑然。

“不是大事?”宇文长老一步步走进来,双手放在拐杖上,“《莲神九式》遭窃,还不是大事?”

百年来,江湖中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地狱阎殿,人间重火;神乃玉皇,祗为莲翼。”

这十六个字足以奠定重火宫在门派中的地位,也足以奠定武林至邪武功“莲翼”

的地位。

“莲翼”

由《莲神九式》与《芙蓉心经》两本秘籍组成,修其一重便可成一等高手,修其三重便是凤毛麟角,修其五重便可雄霸武林……只是,修此二邪功,需手刃至亲至爱,受到极大精神重创,突破内在极限,以追求身心合一的武学极限。

《莲神九式》一直都在重火宫内,是重火宫的至宝,亦是重火宫的灾难。

顷刻间,断烟入屋,便是长久寂静。临冬晚风震得文窗绣户砰砰响,枯树折腰,画船抛躲。雪芝一脸不可置信:“这如何可能?《莲神九式》一直锁在重火宫最深处,加了那么多重机关,还有诸多人防守,怎可能……”

“如何不可能?”宇文长老打断她,“在你出离这几天时间,我们出动半数人手出去找你,有人乘虚而入,守门弟子尸骨无存,《莲神九式》还在原处,但以前其有文字的一面是朝北放置,现在变成了朝南,显然已被人动过。即是说,这人已经盗走了秘籍内容。”

“《莲神九式》原秘籍不是雕刻在琥珀上的么?不浸水看不到内容,这人又如何得知?而且,有时间去抄秘籍,为何不直接把整块琥珀都带走?”

“那么大一块琥珀,你以为带在身上不易被人发现?”宇文长老有些愠怒,“重雪芝,你身为重火宫少宫主,却违反了重火宫门规,原应被废除武功,挑断手脚筋。但穆远签下契约,愿终生效忠重火宫,以代你受罚,这事便算了。”

雪芝看了一眼穆远,却见他还是坦然无事的模样,心中愧疚至极,上前一步:“我会回去。”

宇文长老半侧过头,面无表情:“你的所有衣物,我都让丫鬟放回了房间。”而后,他无视雪芝的见招,自行离开。

雪芝追出去一截,又倒回来,背脊发凉道:“穆远哥,宇文长老是什么意思?”

穆远欲言又止,看着别处,才缓缓道:“刑罚已经免除,但是你……不能再留在重火宫。”

重雪芝不相信。

两天后,她硬着头皮,回到重火宫。

不过这一回,不管谁看见她,都未再和她打招呼。

再过几天便是春节,重火境内却凄寂荒凉,连落叶都不剩。

从小便听说,重火宫过去有被逐出师门的宫主和少宫主,但她如何都不会料到,自己会是其中一个。

她不相信。

她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长老阁。

得到应允进入阁中,她看见宇文长老坐在窗旁,抬头纹深烙面上。

他眼睛一年比一年灰暗,已写满了撤瑟的色彩。

雪芝知道,宇文长老也是十来岁便入了重火宫,跟随着当时的宫主,一直到她,已经是第四代。

雪芝走过去,跪在地上。

宇文长老依然靠在椅背上,翻看书卷,无动于衷。

“对不起,我错了。”雪芝大头一招认错如此干脆,头也埋得很低,“长老,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功,再也不离开重火宫,再也不会擅自和外人打交道。”

宇文长老头也没有抬:“现在再来说这些话,太迟。”

“求您。”雪芝磕了个头,一直没有抬起来,“我从小在重火宫长大,这里便是我的家。离开这里我哪里也去不了。请念在雪芝年幼,再给雪芝一次机会。”

宇文长老的声音如枯叶扫地,唯剩沧桑:“你还是没有弄明白自己的立场。重火宫不是避难所,也不是给小丫头玩闹的地方。其实,这并非你的错。要怪,只能怪重莲命不好,连个儿子都没有。雪芝,于私,我一直把你当孙女看,于公,这么多年难免要对你苛刻,其实一直矛盾,心中万般愧怍。因为我和一般的祖父没甚么不同,在我看来,女儿,生来便应当被疼爱……唉,不再赘言。你不是向来惭高鸟、愧游鱼么,从现在起,你已自由。”

“不!”雪芝用力摇头,“我会把武功练好,现在便去修炼《莲神九式》,不一定能够超越爹爹,但是一定会变得很强,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宇文长老挥挥手:“不必多言。你爹就算活着,也不会希望你修这邪功。我已愧对重火宫,不能再愧对莲宫主。你收拾收拾,早点离开罢。”

雪芝在长老阁跪了一个晚上,宇文长老始终纹丝不动。她出去求其他长老,求师父,求诸多前辈,也毫无作用。甚至连仪式也无,她便这样成了外人。绝望之际,她回到房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离开。但刚打开门,便看到站在门口的穆远、四大护法,以及一些弟子。所有人的情绪都显得十分低落。雪芝还红着眼睛,却强挤出一脸笑:“都来给我送行了?”

朱砂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雪芝:“长老们都太过分了!少宫主年纪还这么小,怎能受得住武林中的千磨百折?”

“不经风雨,怎谙世事?”雪芝拍拍她的肩,“以后大家要在哪里碰面,可不要装作不认识啊。”

海棠鼻子红红的:“自然不会。我们看着少宫主长大,不论辈份身份,你便像我们的亲生侄女一样,以后无论到哪里,我们都一定会照顾你。”

琉璃道:“其实说良心话,今番根本不是少宫主的错。但没办法,重火宫素来门规森严……少宫主,希望你入了江湖,多多磨练学习,不要入一些不三不四的门派。”

朱砂怒道:“到这时你还嘴贱!”

砗磲递给雪芝一个包裹:“一些药丸和暗器。”

雪芝收过那些东西:“多谢。”

穆远也递给递给雪芝一个包裹:“这里面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你带出去再拆开。”

“谢谢穆远哥。”

对于穆远擅自签卖身契之事,雪芝觉得很不好受,但此时此刻她尚且自身难保,也说不出要报答穆远的话。

而且,现在话说得好听,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笑着笑着,垂下头去,抹掉了眼泪。

一时间,大家都陷入沉默。

最后,在大家的护送下,雪芝走出重火宫,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然而,到半山腰时,她还是忍不住在瑶雪池附近停下来。

雪芝的名字,便是来自于“瑶雪池”

和“天蚕灵芝”

,据说爹爹为她取这名字,是希望她像瑶雪池般沉着冷静,又如天蚕灵芝般不畏严寒。

可是,她却哪一样都没能做到。

同时,重莲的坟墓也在此地。

雪芝放下包裹,在那墓碑前跪下来。

墓碑上题着龙飞凤舞的大字:慈父重莲之墓。

空气极冷,残叶被风卷起,毫无章法地在院中飞舞,落入池中,在碎冰水面上,荡下涟漪层层。这些年来,雪芝只要在宫内,便定会常来扫墓拔草,这一会儿,她又把坟旁的灰尘拂去,撕下衣料,蘸水把墓碑擦得发亮,轻声道:“爹爹,芝儿走了。云鹤固然有奇翼,飞至八表须臾归。待芝儿练好武功,扬名立万,定重回重火宫。”她重重地磕头三次,提着包裹,走下嵩山。

雪芝一直不敢回头。身旁的景色在不断变换,而身后高山巍峨,石壁险峻分裂天貌,便是披霄决汉的英雄,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屹立不动。

在山脚福德客栈住下,雪芝打开穆远给的包裹,里面装满了书,都是重火宫的秘籍:《九耀炎影》、《混月剑法》、《浴火回元》、《天启神龙爪》、《日落火焰剑》、《赤炎神功》、《红云诀》……几乎重火宫的重要秘籍都在其中。她才后悔以前没把武功学好,以后都没了机会。从小到大,面对这堆曾被她称为废纸破书的秘籍,她头一次有了如获至宝的感觉。把秘籍全部整理好,她又看到一封信。拆开一看,雄浑超逸的一行字出现在她眼前:

少宫主,请先在福德客栈将息数日,待事务毕,便来会和。

果然穆远哥是最关心自己的人。雪芝微微一笑,一时感动得差点再度坠下泪来。她把东西都收好,准备洗漱上床就寝。但她刚一转过身,余光瞥见窗外蒙灰中,有黑影闪过,当下不敢动弹,静观其变。隔了很久,她猛地拉开窗户,门外却除了枯树林,什么人都没有。

雪芝长长呼了一口气,关上窗,却听到身后传来细微声响。她立刻回头,看到身后一个黑衣蒙面人,惊叫一声。

但已来不及迎战。

这人动作太快,快到她完全没有余地还手。

那人迅速点了雪芝的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捂住雪芝的鼻口,朝她颈项刺去。

雪芝皱眉,又叫不出声,几乎被吓晕厥过去。

但匕首刺到她脖子时,忽而停下。

那人眼睛一转,警觉回头。

雪芝看到他眼角有几根鱼尾纹,应是个老者。

然后,一高一矮两个的身影蹿出来。

矮者跟黑衣人打了起来,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面孔,只听见乒乒乓乓几声,一只小手伶俐而狠劲地戳了数个空,在柜子上戳出几个洞。

高者是个少年,身材略微瘦削,青衣轻便,散发,头发右侧混着紫缎编的几根小辫子。

他背对着雪芝,手中把玩着什么,站在旁边,倒是悠闲。

这时,墙上的几个洞边缘都染上液体,被腐蚀伤口般扩散。

黑衣人也格外谨慎,出手处处不留情,招招有杀人灭口之势。

这时,少年欢快地抬头道:“好了!”

矮者发出女童般娇憨的声音:“动手!”

黑衣人倒抽一口气,收回手掌,但没来得及。那少年不知朝他扔了什么东西,他惨叫起来,声音也是上了年纪。他捂住自己的手掌,足下轻盈地点了几次,跳出窗外,身影迅速埋没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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