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巨野泽上风波起(1/2)
第1318章 巨野泽上风波起
六月二十一,巨野泽,阴雨连绵。
两艘小船在颠簸的风雨中行驶,行了半日,方才在笼盖天穹的雨幕下隐约望见了耸立的湖心岛。王兴披着蓑衣从船篷里出来,望着岛上的旗帜与岛屿周围的大小船只,深吸了一口气。
「老丈,岛上已做好准备了?」
他回过头,朝操船的艄公问了一句,艄公看他一眼,偏过了头,并不理会。
「老丈守口如瓶。不过早先说了,我也是小苍河出来的嘛。」他望着岛屿上隐约忙碌的身影,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金狗南下,咱们汉人要力同心呢。」这句话声音不大,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他是四日前从徐州出发的,作为一支七人出使小队的首领,带了公平王何文的旨意,前来梁山议事。
最近两月,以戴梦微取关中,邹旭于晋地刺杀女相为信号,风云聚会,天下变乱已有端倪,而最为关键的情报,是女真东西两路大军的再度集结已被确认,公平王何文,便也在此时,落下了棋子。
梁山岛竦峙的轮廓,令使者王兴情绪复杂。
他原是黄河以北的民众,小苍河鏖战的时候,被抓了壮丁,拉去吕梁山中与华夏军厮杀,后来被华夏军逼降,一度跟随转移到西南,他谎称家中尚有老母病卧在床,被华夏军放回。早两年女真人第四度南下,大名府之战惨烈异常,华夏军、光武军几近全军覆没,躲在家中的王兴看见壮士被屠杀的景象,又被黄河连年决堤的状况所激,终于南下徐州,寻找战斗的队伍。
女真人席卷至临安,徐州腹地也被扫荡得惨烈,王兴在那边一度拉起一支小的山贼武装,而在不久之后,公平党兴起,他在其中由于曾经加入华夏军的履历,遂得何文重用,如今已是公平王麾下相当得力的中层干部。
由于彼此都打着黑旗的名号,公平党内虽然权力混乱,但不管哪一支,对巨野泽梁山上的这支军队,都保持着良好的看法。
王兴第一次来到这里,却不免想起几年前他执刀南下时的心路:当时他以为祝彪、刘承宗等人带领的这支华夏军已然全军覆没,这才南下,谁知道被打得那般惨烈的队伍,随后又如星火般聚回梁山,重铸军魂,如今不过两年,虽然听说军队数量上未复旧观,物资上貌似也过得紧巴,但当年于大名府打出来的名声,却令得这面旗帜如烈日般震慑八方,而这一次女真人整备待发的消息传开,在江南一带厮杀的公平党各方实际上心中也都明白,对方此次南下,真正针对的究竟是哪一支部队。
倘若他当日选择的道路并非往南,而是来到梁山,到得今日,他也会是此次参与抵抗金国东路大军的一员。
靠岸,登岛。
夏日的雨时而大时而小,风卷起巨野泽的湖水,虽非大海,却也激荡出拍岸的惊涛。
王兴沿着码头往上,能够看到船坞里身影密集的大船修补作业。气质粗野嗓门巨大的指挥者有条不紊的调配工作;赤膊的船工挥舞木槌,在风雨里挥砸吼喊,旁边亦有休息的木棚,负责后勤的家属在其中准备好了热汤。
王兴脑中有热流涌上,曾经在西南,这也是他一度见多了的景象。
华夏军与天下其它势力所不同的,也就是在那位宁先生的安排下,于各种工作中都能有条不紊的一切。
邹旭袭击晋地是在六月初,女真人的蠢蠢欲动随后便渐渐地被探明,时隔半月,水泊梁山也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动员,甚至于在王兴北上,接近水泊范围时便已得知,负责数十里范围内的大小村庄与山匪势力,都已经在派人过来,商议帮忙事宜了。
十余年间,女真人四度南下,几乎每一次,给人的感觉都是绝望与悲怆,但唯独眼下,纵然梁山的军队人数仍少,晋地也因背刺而流血,但巨野泽上着隐隐约约的壮烈当中,却又似乎蕴含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希望。
毕竟,水泊梁山,华夏第十七军,乃是此刻仍旧雌伏西南的那只庞然巨物的分支。
虽然在理智的分析当中,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西南与中原相隔甚远,仍在进行土政的华夏军很难在此刻腾出手来,越过数千里援救山东,但————谁又知道那位宁先生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谁知道呢?
带着复杂的思绪,执勤的卫兵将王兴带上山腰见客的合院,不久,一行人在这里见到了祝彪与刘承宗。
王兴这次代表何文前来,想要表达的意思非常简单,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他便坦率相陈:
其一,汉家男儿,共御外侮,面对女真人此次南下的意图,公平王已经整理了麾下能够腾出的不少物资,从枪炮到粮食不一而足,甚至在江南四方乱战的情况下,何文还准备了手下一到两万人的力量,只要祝、刘这边有需要,便可以立即开拨,与梁山联手抗金。
其二,六月十五,公平王在徐州连续发出了两篇檄文,希望能与梁山众人联合署名,昭告天下,这两篇檄文,其中一篇针对的自然是此次金狗南下,历数女真人十数年来犯下的战争血债,呼吁天下英雄抵御外侮,而另一篇檄文,抨击的则是东南武朝余孽在福建的倒行逆施:两年以来,以周君武周佩为首的小朝廷,在福建残害当地士绅、百姓,与民争利,肥其私欲,每每有福建本土望族被其罗织各种罪名,破家之后去到公平党告状,到得如今,仁善义士已不能容忍这等恶行,于是公平王联合福建境内各个大族,昭告天下,发声起兵,除此桀纣无道之君。
长久以来,对于武朝各方势力而言,黑旗宁毅的弑君造反,无疑是最让他们感到复杂且难以言说的一件事。哪怕周喆昏庸,但古往今来这般在金銮殿上如杀鸡一般弑君的行为,总是难以得到舆论正统的支持,如今时间过去了十余年,华夏军以正面对抗女真人的实力争取了堂堂大义,但对于武朝,天下各方仍旧很难斩钉截铁地予以全盘否定。
公平王何文的这篇檄文,则是这个天下第二次斩钉截铁地否定武朝正统的行为,他在文字里复述了宁毅弑君的初衷,乃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再结合周君武在福建的倒行逆施,强调了武朝气数已尽,不能延续的事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篇檄文的发出,恐怕要比抵抗金狗的前一篇,更有复杂的政治意义。
祝彪与刘承宗传阅了这篇文章,随后目光复杂地交给了旁边的副官:「转参谋部吧。」
刘承宗转向王兴:「你来到梁山,求见华夏第十七军,应当明白,光武军也在这里,乃是我们过命的弟兄。」
「王元帅的英勇,本就令天下人钦佩。」王兴拱了拱手,他原本样貌不好,有些尖嘴猴腮,但在南方征战两年,又在何文手下做事之后,经历大事,气势上倒也变得堂堂正正起来,「但恕在下直言,武朝气数早尽,王元帅为国为民,为的岂是一家一姓,他当年守大名府,铮铮不屈,为的也是天下百姓。他是天下的光武军,还是武朝的光武军,此事迟早要有计较,刘将军以为然否?」
祝彪看了看他:「————现在计较?」
「有大事在前,做的选择,才更有分量。」王兴道,「而且出发之时,公平王便曾强调,这篇檄文,于公平党并无利害可言,不过是为了福建百姓,拳拳之意而已,但对于华夏军,实在有百利而无一害。梁山若能联名,华夏军便能更多一份大义,当年宁先生弑君的坏处,也就弱了————」
「你觉得你口中的宁先生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但咱们这些小的,还有天下人,许是在乎的。」
王兴态度慷慨,对答如流,刘承宗笑了笑。
「若我们不署第二篇檄文的名,先前讲得那些支援,还有吗?」
王兴蹙起眉头,微做犹豫:「那便有些因小失大,两位将军的做法,令人费解但抗金大事在前,想来公平王那边,不会食言。」
「他没有与你详说?」
「公平王认为此事当无悬念。」
「我们要商量一下,再做答复。」
「是。」
离开议事的院落,外面的天色更暗了,隐约的雷声都已经响起来,王兴穿过山腰上的道路,观察着岛上肃杀的气势。宁先生弑君,这是与武朝正统解不开的血仇,长久以来,梁山的华夏第十七军与光武军虽然并肩作战,但是在这些大义上,却始终都还是分开各表,更有人认为王山月元帅虽然打着光武军的名头,但与武朝的联系其实并不密切,不曾易帜不过是因为最好的理由没有出现而已。王兴想不通第十七军不在骂武朝的檄文上签字的理由。
他被安排在梁山对外的迎宾馆阁中,远远看去,已经有不少外来者汇集于此了。
大名府之战过后,完颜昌一度抓住了徐州以北半个中原的权力,但随着两支军队在梁山上再度聚集,以巨野泽为核心,辐射周围百余里的区域内,复归权力真空。
完颜昌可以打,但难以统治,安排下一些汉人傀儡当权后,各方的流民、野寨却又在这里安顿下来,他们当中有一部分可以接受梁山上严格的军纪与管束,被吸纳进了华夏、
光武二军的核心,但更多的人只是在周围以这两支军队的名义,筑起山寨工事,对抗附近的傀儡势力,双方在这片地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得极为混乱。
王兴便知道,这周围有部分山寨,便是当年被打散的军人在大战之后纠集起来的,因为各种原因,他们没有一股脑的往梁山水泊当中集合,而是干脆就在周边地带驻扎下来,间接的影响更为广泛的区域,这或许也是梁山团体有意的安排。
这次局势再度紧张,周边各个势力都开始往水泊里来,英雄聚义,最是令人神往,而作为公平党的使节,他带着光荣的任务,毫无疑问也是这些英雄中的一员。王兴挺起胸脯,当下大踏步的朝着院子里的人群走去。
另一边,接见过使节,又处理了手头上的两件急务,刘承宗穿过院子,打着伞三两步间去到了旁边光武军的议事中心。中心后方的悬台上,王山月也赶过来了,擦着脸上的水珠,看过了送来的檄文,他扬起了脸上桀骜不驯的刀疤:「干什么?」
「你家皇帝有难了。」刘承宗道,「跟参谋部那边预料的差不多,这次的事情里,何文恐怕也在跟邹旭私相授受。他的军队虽然暂时进不了福建,但还是在名义上给福建造反的那帮人助威,顺便,离间我们一下————参谋部的看法是,何文已经学得开始不择手段,但又满嘴大义,将来很难办。」
王山月蹙了蹙眉:「何文跟邹旭的勾结有多深?女真人南下,会不会他也————」
「他应该不知道,但是不重要。」刘承宗摇了摇头,「何文那边以一打三,又在逐步分地,短时间内,往南往北的架子都不会太大,但这篇檄文表明的是,他已经做好了把天下所有人都当成假想敌的准备,一篇檄文,先给你家皇帝上眼药,再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离间我们两边。看似逼得我们选边站,当朋友,实际上,这篇东西,比死还冷。」
王山月又看了两眼那篇檄文:「那这篇东西,你们接不接?」
「已经决定了,不接。」
「人家可还准备了不少钱粮兵马。
「钱粮过来,要的是大义,兵马过来,就得聊谁说了算了,何文的变数太多,不是善人。倒是晋地的那边第三封信过来了,你知道了吧?」
说到这事,王山月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倒想不到,那位女相,这次这么大气。」
「她也是被邹旭坑惨了,那么大一个关中啊,是我我也得疯————」刘承宗笑起来。
女真人五度南下在即的消息传来,梁山当即便开始做动员,与此同时,往西面的晋地派出使者,询问损失以及商议联手。
最近连日大雨,过去的使者尚未归返,楼舒婉的书信却已连续来了三封,第一封是陈说晋地的损失与女真人南下的现实,第二封剖析晋地如今的政治状况以及与展五、薛广城准备联手合作以及将全力支持梁山军队的决意,而到得第三封信,已经将晋地的库存军械物资清点完毕,列出了可以用作支援的物资清单以及具体转运的方法流程。
她压根就没有等待梁山众人是否会与女真决战的决定,而是直接就将自己的底细剖开了,颇有一种「你只要出命,我就砸锅卖铁」的凶戾感。
晋地也已经在动员,但事实上,虽然核心的整肃已经大范围的开始,但只看晋地北边围追堵截邹旭的行为始终难竟全功便能察觉,这些年来,始终站在抗金一线的这片势力,也一直都存在着决定性的缺陷。普地的各个队伍,只是坚韧地求活,而并非是坚定地求战,女相的这次遇刺,暴露了病灶,但真正的刮骨疗毒,尚需时间。
而在东西两路大军再度集结的现在,这个病灶甚至有可能无论如何都刮不清楚。
「我听说她甚至给宁先生去了信,让宁先生出兵来救。」刘承宗说起从使者口中听到的消息。
王山月笑:「宁毅会因为她的一封信就杀出来吗?几千里地,很难走的。」
「参谋部认为,可能性不大。」刘承宗道,「但也不是没有派出一支军队一譬如第七军——杀过黄河的可能。」
「有些冒险了————」王山月想了想,微微沉默,过得片刻,吸了口气,「宁毅这个王八蛋————」
「大家商量事情,你也不用骂人啊。」
「不骂他骂谁?你倒是看看,如今祸乱天下的势力,哪一支跟他没有关系?」王山月瞥了他一眼,掰着手指,「邹旭是他徒弟,何文跟他干过事,我家陛下当年拜过他为师,我差点被他带着造了反,还有楼舒婉更过分,传是他姘头————」
「有杀父之仇的,乱七八糟的传言,你不要乱说————」
「说是华夏军救天下,有时候我想想,这天下是不是就他搞乱的————」
「你这是含血喷人,你再喷我可在檄文上署名了————」
「这就是一点合理的引申,你看,你又急————」
雨声延绵,交杂雷声。
两人在悬台上的风中又聊了几句,正待不欢而散,后方嘈杂的议事堂内,扈三娘过来了,她看了一眼刘承宗,随后递过一封信:「急讯。」
「那我先走。」虽然亲如一家,但两支军队当然也有各自的军务,刘承宗没有王山月的脸皮,懒得死乞白赖,便要告辞离开,扈三娘倒是横过了一步:「我已通知祝彪,你不用走。」
「哦?」王山月挑了挑眉,打开情报看了几眼,随后目光变得微妙起来,他将东西递过来:「确实也跟你们家有关————看看吧。」
刘承宗将情报接过。
风雨交集,光武军的议事厅内依旧嘈杂,过得片刻,祝彪也来了,四人汇集,随后又叫来罗业、叫来卢俊义————
及至傍晚了,雨中的梁山岛上,一栋栋的建筑里亮起了微光,半山腰上的宾客院落里,王兴正与一位位外来的英雄豪杰热络地交谈,诉说着要杀光金狗的豪愿,又谈起公平党的欣欣向荣,格外豪迈。
院落外的道路,陆续有两队士兵身披蓑衣、穿过雨幕,朝着岛屿下方的码头过去。这两支队伍各由十三人组成,领队之人分别是罗业、卢俊义,队员体态各异,甚至有女子、
残疾人在其中,有人体态魁梧、有人身形佝偻,他们大都是经历过大名府之战的百战老兵。
两支队伍,带着不同的物资,上不同的船。不久之后,船只启航,离开码头。
「北边传来急讯。」
其中一艘船内,卢俊义向队员简短地传达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