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4章 飞起来了(1/2)
军垦二号的首飞日,定在了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不是什么黄道吉日,不是刻意挑选的日子,是天气合适——风力二级,能见度良好,云层在三千米以上。
塔台的老主任翻了好几天的天气预报,最后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说,就这天吧。再往后拖,天气就不一定了。
试飞员老李前一天晚上没有回家,住在基地的宿舍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明天的每一个动作过了一遍。
油门推到什么位置,机头拉到什么角度,起落架什么时候收,襟翼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转弯,什么时候爬升,什么时候平飞,什么时候下降,什么时候对准跑道,什么时候落地。
这些动作他练了无数遍了,在地面模拟器上练,在脑子里练,在睡梦里练。每一个动作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睡不着。
凌晨四点,他起床了。洗漱,刮胡子,穿好飞行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像是在对心里的自己说,老李,你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叶海前一天晚上也没睡好。阿依古丽半夜醒来,看到叶海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没有看,就那么攥着。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睡不着?”
“睡不着。”
“在想明天的首飞?”
他在想发动机。它在飞机上待了好几个月了,从总装到滑行测试,从滑行测试到各项地面试验,它一直安安静静地工作着,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但明天是它第一次离开地面,第一次进入真实的飞行环境。天上和地上不一样,叶海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会没事的。”
阿依古丽轻声说,“发动机不会有事。”
天还没亮,省城机场的跑道上已经亮起了灯。红的、绿的、黄的,一排一排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地勤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机务人员在复查每一个接口,塔台的人在调试通讯设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做任何多余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跑道尽头那架银白色的飞机上——军垦二号,机身修长,翼展宽阔,尾翼上印着三个红色的大字。
它在晨光中静静地停着,像一个等待出征的士兵。
叶雨泽到的时候,天刚亮。他迈着庄严的步子,慢慢地走到观礼台,在第一排坐下来。
玉娥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热奶茶和馕。
杨革勇坐在他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茄克,脚上是老北京布鞋。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今天没有拢。拢了也没用,风会吹乱。乱就乱了,今天是来看飞机飞的,不是来看他头发的。
叶风和苏西从华盛顿飞来,叶帅从二毛飞来,叶飞从大毛飞来,叶白和叶红从莫斯科飞来。叶柔和叶眉从EA飞来。
还有很多人,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从世界各地赶来。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见证的。
见证一台发动机从戈壁滩上的图纸走到今天的跑道,是来看那些在戈壁滩上等了一辈子的人,是怎么等到这一天的。
叶海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军垦二号。发动机安静地躺在机舱里,银灰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听不到它在呼吸,但它确实在呼吸。每一个部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一根管线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了该拧的力矩。它准备好了。他准备好了。
塔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军垦二号,地面风,准备起飞。”
老李推动油门杆。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声音从机舱传到地面,传到观礼台,传到每一个人的脚底板下,透过鞋底,透过脚掌,透过骨骼,一直传到心脏里。
心脏跟着发动机一起共振。频率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机头抬起来了。前轮离地了。主轮离地了。
观礼台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架飞机,看它离开地面,看它越飞越高,看它正对着天山一路往上,机翼在阳光下闪着光。
叶雨泽坐在第一排,仰着头,没有动。他的手搭在拐杖上,手指微微收拢。他想起父亲种下的那棵杏树。
当年只是一颗杏核,埋在土里,几十年长成了碗口粗。树在,种树的人就不在了。
造飞机对于叶万成他们那代人来说,是想都没有敢想过的事情,他们是农民出身,部队转业,摘掉领章帽徽,就拿起锄头,砍头曼,只想在戈壁滩种出庄稼,让所有人不饿肚子。
尽管他们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在饿肚子,但他们不怕,只要老百姓不饿着就行。
就这样,一把把铁锨,一把把砍头曼,把无数戈壁滩变成了良田,那都是他们的汗水和血泪。
他们没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甚至,连那些文件和口号里面的东西,都不是太理解。
但那又怎么样?他们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明白,因为他们都是兵,执行就可以了。
第一代军垦人,吃着最差的粮食,承受着最严酷的自然环境,让北疆彻底变了样子。
接着是二代,叶雨泽他们,站在前辈的肩膀上,用他们的眼界和思维,再一次让北疆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了自己的工业产品,有了自己的拳头品牌,甚至把这些东西卖到了全世界,这种变化自然是叶万成他们这一代不敢想象的。
但这不妨碍他们又开始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来帮助他们的后代们去实现他们的理想。
他们骨子里的服从,已经不是简单的听话,而是加入了他们自己的思维和悸动,原来我们还能做的更多啊!
大飞机的最终上天,叶万成他们也是功不可没的,因为从成立飞机制造厂的那天起,叶万成就把这个企业从战士集团剥离出来。
因为他觉得,这种东西只能属于整个军垦人,属于华夏,而战士集团只能无偿的去帮助实现这个理想。
叶雨泽和叶风还有叶雨平都无条件服从了父亲的意志,这并不是他们多高尚。而是根植于骨子里的军垦人的血脉基因。
只要是军垦人,那么这就是他们的责任和使命,没有任何条件可讲。
而今飞机终于上天了,而且随着一次次实验的成功,军垦号飞机,终究有一天,会飞翔在整个世界的各个地方。
这不是荣誉,而是华夏作为一个泱泱大国,该有的体面和尊严!是整个华夏儿女,为之奋斗的责任和目标。
现在飞机飞起来了,造飞机的人也有些不在了。但树还在,飞机还在。它们替他们活着,替他看着这片土地,替他飞过这片天空。
叶海站在跑道边上,仰着头,看着军垦二号在天空中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小点。他的左眉比右眉高,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军垦二号在天上飞了一圈,两圈,三圈。高度爬升,下降,转弯,平飞。发动机运转平稳,所有数据正常。
第四圈的时候,它对准跑道,开始下降。起落架放下来了,襟翼放下来了,机头拉起来了。
主轮接地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冒起一股淡淡的青烟,然后稳稳地向前滑行。减速板打开,反推启动,速度降下来,越来越慢。
它滑到跑道尽头,停下来,像一个长途跋涉后终于到家的人,把气喘匀了,安静地站在那里。
塔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军垦二号,落地成功。欢迎回家。”
观礼台上爆发出掌声。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带头,所有人一起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哭着笑,有人笑着哭。
叶雨泽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架停下来的飞机。他的眼睛是干的,但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念什么。
杨革勇把手里的奶茶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叶雨泽面前,伸出手。“老叶,成了。”
叶雨泽看着他,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看着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涌向它的人。
地勤人员,机务人员,工程师,记者,还有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见证这一刻的人。
他们围在飞机旁边,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伸出手去摸机身上的漆。
那些漆是新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那些人的脸。他们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有疲惫,有欣慰。
叶风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他看着那架飞机,想起很多年前在波士顿的那间地下室里,三叔伏在桌前画发动机草图,冷馒头和凉白开就是夜宵,画了一夜,手冻僵了,哈一口气搓一搓,继续画。
那时候没有人相信华夏人能造出大飞机发动机,连华夏人自己都不太相信。但三叔信,他一个人信,信了一辈子。
然后海莲娜来了,叶海出生了,伊万和凯文加入了,研发所的灯从一盏变成了十几盏,从几十盏变成了上百盏,彻夜不灭。
他走向叶雨泽,在他身后站定。“爸,成了。”
叶雨泽没有回头。“你三叔呢?”
“在人群后面。他说,他不习惯人多。”
叶雨泽转过头,看到叶雨平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海莲娜在他旁边,右腿瘸着,扶着叶雨平的胳膊,仰着头看着那架飞机。
两个人在阳光下站了很久,很久之后,叶雨平伸出手,握住了海莲娜的手。海莲娜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他。
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戈壁滩上被春雪融化后重新舒展的干涸河床。
叶海从跑道那边走过来,穿过人群,走到叶雨平和海莲娜面前。
“爸,妈,成了。”
叶雨平看着他,左眉比右眉高——那是遗传,改不了了。
“你哭了?”
叶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有。风沙迷眼了。”
“今天没风。”
叶海放下手。“是有点想哭。但哭完了,就好了。好了,就能接着干。第六台,第七台,第八台。没有止境。”
叶雨平看着他,这个跟他一样左眉比右眉高的儿子,这个蹲在试验台前就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雷打不动的年轻人。
“好。接着干。”
观礼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人群开始散去。地勤人员把飞机拖回机库,工程师们围在电脑前导出飞行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