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5章 博弈开始(2/3)
“担心。但担心没有用。把发动机做好。做得好好的,飞到天上去。让那些人看看,咱们的东西,不比他们差。”
阿依古丽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弯弯的,像天边那轮还没落下去的月牙。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大概是认识你之后。”
阿依古丽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拳,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华盛顿的春天来得比军垦城早。三月中旬,樱花已经开了,潮汐湖畔一树一树的粉白,风吹过,花瓣落在水面上,漂着,像一层薄薄的雪。
但FAA总部大楼里的气氛比冬天还冷。
第二场听证会定在三月二十号。波音和通用电气提前一周就把补充材料递上来了,这次不是四百页,是六百页。
新增的两百页里塞进了更多的“证据”和“专家意见”,连叶海在波士顿读博士期间发表的一篇论文都被翻了出来,掐头去尾,断章取义。
说这篇论文证明天山发动机的核心技术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借鉴”米国的研究成果。
第一财经的记者把这篇论文的原文从数据库里调了出来,一字一句地比对,连夜写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很克制——
《天山发动机专利争议背后的真相》,但内容一点都不克制,从头到尾把波音和通用电气的指控一条一条地驳了回去,数据对数据,事实对事实,论据对论据。
这篇报道发了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破百万了,评论区里骂声一片——不是骂天山发动机,是骂波音和通用电气。
苏西·沃顿的办公室在国会山,离FAA总部不远,开车一刻钟。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那篇第一财经的报道,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睛盯着屏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想到了一个人——叶风。这篇报道不是叶风的手笔,叶风做事不会这么直来直去。但这篇报道背后,一定有叶风的影子。
兄弟集团旗下有一家不大不小的财经媒体,在米国注册,在港岛运营,在欧洲发行,影响力不算大,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手机响了。是叶风。
“苏西,看到报道了?”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苏西想了想。“力道够了。但方向偏了。”
“方向偏了?”
“你在跟米国人讲事实。但这不是事实的问题。这是政治的问题。政治的问题,不能用事实来解决。要用政治来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说,怎么用政治来解决?”
苏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国会山的圆顶。夕阳的余晖照在圆顶上,金灿灿的,像一顶巨大的皇冠。
“下个月,参议院商务委员会要开一个听证会,主题是‘美国航空工业的竞争力与未来’。”
“我已经跟四叔谈过了,他会给我一个发言的机会。我会在会上提天山发动机。不是替它说话,是替美国的航空公司说话——”
“如果FAA不给天山发动机发适航证,波音和空客就没有竞争对手,飞机价格会涨,航空公司的成本会升,乘客的票价会高。到头来,谁吃亏?美国的老百姓吃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在帮他们?”
“不。我是在帮我自己。帮我自己赢得选民的支持,帮我自己连任。顺便帮你。”
叶风的声音很轻。“苏西,你总是这样。”
“怎样?”
“把帮我说成帮自己。”
苏西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因为帮你,就是帮自己。我们在一条船上。”
挂了电话,苏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国会山,夕阳落下去了,圆顶上的金色变成了深灰色。
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如织,车灯汇成两条长龙,一条往东,一条往西,谁都不知道对方要去哪里,但没有一个人在路中间停下来吵架。
京城,朝阳区,华夏民用航空局。适航审定司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司长老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他在这个岗位干了快十年了,经手过无数型号的适航审定,从ARJ21到C919,从支线客机到干线客机,从涡扇到涡桨。华夏民航工业这十年的每一步,他都在场。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天山发动机型号合格证申请书”,厚厚一沓,几百页,是研发所的人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无数遍。
老周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刘处,你过来一下。”刘处是他的副手,四十出头,麻利干练,走路带风,说话像打机关枪。她走过来,站在桌前,等着老周开口。
“天山发动机的审定工作,你牵头。把咱们司里最好的专家都调过来,不够从外面借。华夏商飞、华夏航发、民航大学,能借的都借。”
“这个项目,不能在我们手上耽误时间。但也不能赶,不能为了快而降低标准。不耽误,不降低。”
刘处点了点头。“周司,米国那边的事,您听说了吧?”
老周当然听说了。波音和通用电气在FAA的听证会上提交了几百页的侵权报告,连叶海读博士时的论文都被翻出来当“证据”了。
这不是学术争议,这是商业战争。战场不在法院,在舆论场,在监管机构,在每一个能卡住脖子的关口——不在米国,不在欧洲,在华夏。
华夏人自己的飞机,华夏人自己的发动机,华夏人自己的适航证,凭什么要等米国人点头?
天山发动机不是要飞越太平洋,是要飞越华夏的天空,载着华夏的乘客,从华夏的机场起飞,在华夏的领空巡航,在华夏的机场降落——华夏的天空,华夏人自己说了算。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上没有灰,但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刘处,你去准备一下。明天上午,我带你去军垦城。”
“去军垦城?”
“去看看那台发动机。看了,才放心。放心了,才能签字。”
刘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司,您这是要去现场办公啊。”
老周把眼镜戴上,拿起桌上那份申请书。“不看现场,怎么办公?”
军垦城,研发所。叶雨平站在试验台前,看着那台银灰色的发动机。
天山发动机的第四台原型机,重达数吨的庞然大物。它的外壳是银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发了呆的钢铁巨兽,趴在那里不动弹,但你知道它的肚子里藏着多大的力量——
超过一万两千转的转速,超过一千七百度的高温,相当于把雷暴的中心锁在铁壳子里,再让它安安静静地工作。
后天,华夏民航局的审定专家组要来。是司长老周亲自带队,来了十几个人,里面有搞材料的,有搞力学的,有搞飞行的,有搞适航管理的。
他们要在研发所待三天。发动机拆开,从里到外看个遍;
图纸调出来,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查个遍;数据导出来,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验个遍。每一个铆钉,每一行代码,每一个签名的人都要接受审视。
做发动机的人不怕被检查,怕的是被检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有没做到位的地方。
海莲娜站在他旁边。她的金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右腿瘸着,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雪吹歪了、但还是死抓着地面不放的老树。
“雨平,你说,周司长来看了,会签字吗?”
叶雨平想了想。“会。”
“你这么肯定?”
“因为咱们的东西,是真的。”
海莲娜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说‘真的’。”
叶雨平也笑了。“因为咱们做的,就是真的。”
海莲娜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叶雨平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指节粗大变形,指腹上全是老茧。
这双手握了几十年的扳手捏了几十年的图纸签字签了几十年的名字——叶雨平,这三个字签在图纸上,就是责任。
叶海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父母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实验室里熬夜,他在旁边写作业。母亲的手在键盘上敲着,他的手在本子上写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谁都觉得安心。
那种安心,跟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样。发动机不响,你不踏实;发动机响了,你反而安静了。
阿依古丽走到他身边。“你爸和你妈,站在一起像一幅画。”
叶海看了看窗外的蓝天白云,又看了看窗上父母并肩而立的倒影。“什么画?”
阿依古丽想了想。“两个老人站在戈壁滩上,身后是发动机,前面是天山。手牵着手,谁也不松开。”
叶海伸出手握住了阿依古丽的手,谁也不松开。
第二天,京城飞省城的航班上。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刘处,后面是审定组的专家们。飞机在云层上面飞,窗外白茫茫一片。
刘处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又合上了。“周司,您见过叶雨平吗?”
“没有。通过几次电话。”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周想了想。“不善言辞。但每一句话都算数。”
刘处把那句“每一句话都算数”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了。
飞机开始下降了,WLMQ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