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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0章 试车前的长夜(2/3)

“你先走。”

“我看着你上去。”

阿依古丽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了皮肤上。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进了楼道。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上,越来越轻。

叶海站在楼下,听着那脚步声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消失。

一直站到四楼靠东边那扇窗户的灯亮了,站到窗台上映出一个人影停了几秒钟又移开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研发所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还亮着,人影还在窗前走来走去。

叶海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一列火车从山下开到山上。

他走到三楼,推开叶雨平办公室的门。

叶雨平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不少。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刀刻的沟壑。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你怎么还没回去?”

“来看看你。”

叶雨平愣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叶海坐下来。

“看完了。回去吧。”叶雨平说。

“爸,你紧张吗?”

叶雨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不紧张。”

“你骗人。你每次试车前都睡不着。妈说的。”

叶雨平没有否认。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叶泡得太久了,苦得发涩。

“叶海,”他说,“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要搞发动机吗?”

叶海想了想。“因为她喜欢。”

“不只是喜欢。”

叶雨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当年在汉堡,被那些人排挤的时候,去军垦城你还要回来吗?”

“她说,到军垦城把发动机搞出来。搞出来了,再回来。搞不出来,死也不回去。”

叶海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故事,但每次听父亲讲起来,心里还是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仅仅是为母亲的遭遇感到不平,更是在那段往事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执拗的骄傲——不靠任何人施舍的骄傲。

“她是被人威胁,在欧洲待不下去了,才来了军垦城。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就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图纸。”

叶雨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些图纸,是她十几年攒下来的。每一张都有她的签名,每一张她都改过无数遍。”

叶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跟母亲的手不像——母亲的手细长白净,像钢琴家的手;

他的手粗糙宽大,指腹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握扳手、拿锉刀磨出来的。

但他们的指纹是相同的。他在电脑上比对过——母亲右手的拇指指纹跟他右手的拇指指纹,有两道纹路走向完全一致。

他在报告里写过一句话:“遗传不仅发生在基因层面,也发生在选择与热爱上。”

导师看了,在旁边批了一行字:

“这句话改掉。太感性了,不像论文。”

他没有改,但最后发表的时候,那句话还是被拿掉了。

“叶海,”

叶雨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明天试车,你上试验台?”

“上。”

“怕不怕?”

叶海想了想。“怕。”

“怕就对了。”

叶雨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像一块石头:

“不怕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傻子。你不是天才,也不是傻子。所以你会怕。怕了,你就会小心。小心了,就不会出错。”

叶海抬起头,看着父亲。叶雨平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红眨掉了。

“行了。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叶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爸。”

“嗯。”

“你也早点睡。别在椅子上坐到天亮。妈说你上次坐到天亮,腰疼了好几天。”

叶雨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什么都跟你说。”

“她不说我也知道。我看到你贴膏药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叶雨平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知道了。去睡。”

叶海拉开门,走了出去。叶雨平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步伐很快,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戈壁滩上站了三十年的白杨树。

叶雨平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才转过身,走到角落里,拉开那张行军床。

床上海莲娜铺了厚厚的褥子,枕头是她自己做的,里面装的是荞麦壳,枕着不太软,但很踏实。

叶雨平躺下去,听着荞麦壳在枕头里沙沙作响,像戈壁滩上的风。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试车流程。

进气压力、燃烧室温度、涡轮转速、排气温度——每一个参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在这个办公室待的时间并不多,那道裂缝是来的时候出现的,去年的冬天特别冷,暖气烧得特别热,热胀冷缩间,天花板就裂开了。

他一直没有叫人修,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习惯了。裂缝在那里,就像他在这里,谁也不碍谁。

叶雨平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折了一下,垫在脖子底下。

荞麦壳沙沙地响,像戈壁滩上的风在说话。他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睁开。

他想起海莲娜说的话——“我们搞发动机的人,就像种树的人。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但你不种,它就永远长不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朴素的话,也是最有力的话。他把它记在心里,记了十几年。

研发所的另一头,海莲娜的办公室。灯也亮着。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第四台原型机的全部技术资料,厚厚三大本,每一本都有几百页。

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每次试车前,她都要从头到尾再看一遍。这是她的规矩,几十年没变过。

她的膝盖疼得厉害,从下午就开始疼,到了晚上简直坐立不安。

抽屉里有一瓶止痛药,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吃了止痛药人会发困,明天试车的时候脑子不清楚,不行。

她把药瓶放回抽屉,用手揉着膝盖,慢慢地揉,一圈一圈的。

膝盖又肿了,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皮下的积液让整条小腿看起来都胀鼓鼓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开了一张假条——“建议休息两周”——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假条不是给自己准备的,是给别人看的。她不需要休息,她需要试车。

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轻轻的敲门,是很有力的、笃定的三声,间隔均匀,节奏平稳——她太熟悉这种敲门方式了。

“进来。”

叶海推开门走进来。他的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过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看起来不像刚才在工作台前坐了十几个小时的人。

“你怎么还没回去?”

海莲娜把揉膝盖的手收回来,放在桌下,不让他看到。

“来看你一下。爸说你腰疼,让我来看看。”

海莲娜看了他一眼。“你爸说什么你都信?”

“他说的关于你的事,我都信。”

海莲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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