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0章 走路的人(2/3)
“我爷爷说,”叶归根继续说,“他们那一代人是开路的人。我爸那一代人是修路的人。我们这一代人,是走路的人。”
杨成龙没说话。他想起杨威信里的那句话:“这座桥,开始有人走了。”
“但走路的人,”叶归根转过头看着他,“也不能光走路。得一边走一边看,看路对不对,看桥稳不稳。看到不对的地方,得想办法修。看到不稳的地方,得想办法加固。”
“所以你学农业经济学?”
“不只是农业经济学。”叶归根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的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
“基石与翅膀。”
“这是我的基金,”他说,“我去年成立的。规模不大,是我爷爷和我爸给的启动资金。我投了两个项目,一个在北非,一个在肯尼亚。都是农业相关的。”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想好要做这个的?”
叶归根想了想,说:“在北非那次之后。”
他没有细说,杨成龙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叶归根在北非出过事,办事处被袭击,叶归根动用了家族的力量才摆平。
具体的细节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件事对叶归根影响很大。
“我有时候想,”叶归根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我们这些人,运气太好了。生在那样的人家,什么都不缺,想读书就读书,想创业就创业。但运气好的人,是不是应该多做点事?”
杨成龙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汉斯洗碗的水声,客厅里很安静。
“成龙,”叶归根突然说,“你下学期真的选农村发展学?”
“真的。”
“那我们一起上。”
“好。”
军垦城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内地的杏花都谢了,这里的树才刚刚冒芽。
杨威站在清水河牧场的路边,看着最后一公里的路在铺。压路机轰隆隆地碾过新铺的砂石,扬起一片尘土。风大,尘土被吹得漫天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张建疆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全是土,但眼睛是亮的。
“威哥,路通了。最后一公里,铺完了。”
杨威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十七分。他记下了这个时间。
“打电话给林小雨,让她明天带人来收羊。”
“打了。她明天一早出发。”张建疆把文件夹递给他,“这是清水河牧场三百二十户牧民的名单和存栏数。一共一万三千二百只羊,比我们上次统计的多了一千只。”
杨威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名单上的名字,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认得。但他知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家人。
“建疆,你算一下,按现在的价格,这三百二十户,今年能增收多少?”
张建疆掏出手机按了一会儿,抬起头:“平均每户增收八万到十万。”
杨威点了点头。这个数字不算大,但对这些牧民来说,是实打实的收入。哈布力大爷去年卖了八十只羊,到手三十多万,是他过去五年的收入。
“走吧,”杨威说,“回去。”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在刚铺好的砂石路上开,颠簸还是有的,但比之前好太多了。之前来清水河,四个小时的路,颠得骨头都散了。现在两个小时就能到。
杨威开着车,张建疆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景是戈壁滩常见的景色——天是蓝的,地是黄的,远处有雪山,近处有枯草。春天还没来,但阳光照在雪山上,亮得刺眼。
“威哥,”张建疆突然说,“你说,我们做这个平台,到底图什么?”
杨威想了想,说:“你图什么?”
张建疆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实在人,不爱说漂亮话。
“我图个踏实。”他说,“咱们的公司赚的钱比现在多十倍。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心里不踏实。我不知道我干的那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现在不一样。每天累得要死,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但心里踏实。”
杨威没说话。他知道张建疆说的是实话。他也有过那种感觉——在非洲的时候,赚了钱,但心里空落落的。回来之后,做了这个平台,钱少了,但心里满了。
“我图个交代。”杨威说。
“交代?给谁交代?”
“给我爸,给我妈,给那些牧民,也给我自己。”
张建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子开到军垦城的时候,天快黑了。杨威把车停在平台的小楼前面,看到楼里亮着灯。
“谁在里面?”张建疆问。
杨威下了车,推门进去。一楼的大厅里,林小雨坐在电脑前,正在处理数据。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赵东来,一个是杨威不认识的年轻人。
“杨总,”林小雨站起来,“这位是农大的学生,叫巴合提。哈布力大爷的孙子。”
年轻人站起来,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红,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杨总好,”巴合提有些紧张,“我爷爷让我来看看您。他说您帮了我们家太多,他没什么能报答的,让我来给您干点活。”
杨威看着他,想起了哈布力大爷。那个倔老头,赶了三天羊来送他,说“不是应该,是愿意”。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腿不太好,走不了远路了。但他还惦记着羊,每天都要去圈里看看。”
杨威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开学?”
“还有半个月。”
“那你就在这里帮忙吧。跟东哥学技术,跟小雨姐学品控。学多少算多少。”
巴合提的眼睛亮了:“谢谢杨总!”
杨威摆摆手:“别叫杨总,叫杨哥。”
他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放着一封信,是杨成龙寄来的。
他拆开信,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看。
“爸,萨克斯教授说,发展经济学的核心不是数字,是人。他说他在非洲干了二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替别人做决定,要帮别人自己做决定。”
“我想到了你。你没有替红山牧场的牧民决定该怎么做,你帮他们找到了路,让他们自己走。哈布力大爷赶羊来送你,不是因为你给了他钱,是因为你尊重了他。”
杨威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收好,放在抽屉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不冷。春天的风,虽然还是硬的,但已经不扎人了。
远处,后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想起叶雨泽说的话:“桥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让人走过去。”
他想起杨革勇说的话:“你现在,是个好样的。”
他想起哈布力大爷说的话:“不是应该,是愿意。”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信息。
“儿子,信收到了。你说得对,帮别人自己做决定,比替别人做决定难得多。但做对了,心里踏实。”
回复来得很快。
“爸,我在学农村发展学。叶归根也在学农业经济学。我们都在学怎么帮别人自己站起来。”
杨威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风停了。远处的天边,最后一丝光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橘红色。
春天,真的要来了。
四月中旬,伦敦终于有了春天的意思。
校园里的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纸。草坪上的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风一吹就晃。
连空气都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湿冷的、黏糊糊的感觉,而是干燥的、清爽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叶归根和杨成龙坐在草坪上,面前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你说,”叶归根躺下来,把书盖在脸上,“为什么伦敦的春天这么短?感觉刚来就走了。”
“因为好的东西都短。”杨成龙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农村发展学导论》,“军垦城的春天也短。杏花开了没几天就谢了。”
“但那几天好看啊。”叶归根的声音从书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我小时候,每年春天,我奶奶都带我去看杏花。军垦城东边有一片杏树林,是我太爷爷那辈人种的。我奶奶说,那些树比她还老。”
杨成龙没说话。他想起了军垦城的春天,想起了杨革勇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每年春天,杏花开了,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杨革勇就坐在树下,喝着茶,看着那些花瓣,一句话不说。
“归根,”杨成龙合上书,“你说你爷爷为什么让你来伦敦?不是去美国,不是回华夏,是来伦敦。”
叶归根把书从脸上拿开,坐起来。他的脸被书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看起来有点滑稽,但表情是认真的。
“我爷爷说,伦敦是个好地方。它在东西方之间,既不是东方,也不是西方。在这里,你能看到两边的东西,又不属于任何一边。”
杨成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