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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6章 红山牧场(2/3)

杨威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张建疆在旁边疯狂地记,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手指冻得发僵,但还是不停地写。

凌晨两点,人才渐渐散了。杨威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把今天听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饲料、品种、技术、资金、渠道、检疫、品牌、物流——每一条都是一个坑,每一个坑都得填。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里走。

红山牧场很大,一个牧场就是一个乡。他们跑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定居点,见了上百户牧民。最远的一个定居点在一条河谷里,开车进不去,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才到。那户牧民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去城里打工了,三年没回来。老两口养了五十多只羊,瘦得像狗,但老太太还是把仅有的几个馕拿出来招待他们。

每天晚上,杨威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白天看到听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饲料、品种、技术、资金、渠道、品牌、物流、政策、培训——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他的字很丑,像蚂蚁爬,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

第四天晚上,他们回到哈布力家里。

哈布力煮了一锅羊肉,非要他们吃。羊肉是唯一一只还没瘦成骨架的羊,哈布力本来留着过年吃的。杨威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吃着吃着,哈布力突然说:“小伙子,你是兵团的人吧?”

杨威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哈布力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地图:“我看你走路,像当兵的。腰板直,步子稳,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我年轻的时候,也给兵团放过羊。那时候兵团的干部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杨威心里一动。

“大爷,您放过羊?”

“放过。”哈布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时候兵团刚成立,到处都在搞建设,缺肉吃。我们给兵团供羊,一供就是好几年。后来兵团自己养了,就不要我们的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雪。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和几十年前大概没什么两样。

“几十年了,我们再也没和兵团打过交道。”

杨威沉默了。他端着茶碗,没有喝。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感觉到。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躺在炕上,盯着头顶发黄的报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兵团和地方之间,到底隔了什么?是路太远?是政策不通?还是人心里的那堵墙?

第二天一早,他给阿依江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阿依江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也是一夜没睡。

“姐,我想在红山牧场搞个试点。”

阿依江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找红山牧场的资料。

“什么试点?”

“兵团和地方合作。”杨威说,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很清晰,“兵团有技术,有渠道,有品牌。地方有资源,有劳力。两边合作,把红山牧场的羊做起来。兵团出技术和标准,地方出羊和人力,一起做品牌、找市场。”

阿依江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很长,长到杨威以为信号断了。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她终于开口了。

“知道。”

“你知道以前也有人试过,都失败了吗?”

“知道。”

阿依江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杨威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克制什么。

然后她说:“你等我。我明天过来。”

第二天,阿依江真的来了。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车,一路颠到红山牧场。下车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硬撑着往前走。

杨威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阿依江晕车,坐这么长时间的车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姐,你不用亲自来。”

阿依江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很硬:“必须来。这么大的事,我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她跟着杨威跑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定居点,见了上百户牧民,走了几十公里的路。她的靴子磨破了,脚后跟起了水泡,但她一声没吭。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哈布力家的土炕上,沉默了很久。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炉子里的牛粪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眼睛看着那些裂缝的土墙、糊着塑料布的窗户、打着补丁的被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杨威。

“干吧。”

杨威愣住了。他没想到阿依江会这么干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她,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我支持你。”阿依江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兵团这边,我帮你协调。地方那边,我去谈。政策、资金、技术,能争取的我都会争取。”

杨威眼眶有些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

阿依江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别叫我姐。叫我阿依江。”

杨威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好,阿依江。”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坐在土炕上,一直商量到半夜。哈布力也坐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嘴,告诉他们当地的实际情况——哪个季节风最大,哪条路最不好走,哪片草场最适合放牧,哪个牧民最懂养羊。

阿依江负责对接政策——她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需要协调的部门、需要申请的资金、需要对接的政策。杨威负责具体执行——他又翻开那个写满字的本子,把任务一条一条地拆解、分工、排时间表。张建疆负责跑腿和记录——他在旁边记了两份会议纪要,一份给杨威,一份给阿依江。

凌晨两点,杨威合上本子。

“差不多了。明天开始干。”

阿依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炉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杨威,”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混日子的。”

杨威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确实是。”

“但现在不是了。”阿依江说,声音很轻,“现在你是个干事的。”

杨威没说话,但心里有些暖。那种暖不是炉火给的,是被人看见、被人认可的那种暖。

第二天,他们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是解决饲料问题。

杨威联系了军垦城的专家,请他们来红山牧场看看。专家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戴着眼镜,穿着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在红山牧场待了三天,看了草场,看了羊,取了土样和水样,然后给出了一套方案——改良草场,种植苜蓿和燕麦,搭配精饲料,科学喂养。

牧民们半信半疑。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放羊的,突然说要换方法,谁都不太敢试。

杨威就自己掏钱买了饲料,让几户牧民先试。他对哈布力说:“大爷,你先试。如果不行,损失算我的。如果行,你再教给别人。”

一个月后,试点的羊明显肥了。毛色亮了,眼神活了,走路也有劲了。哈布力摸着自家那只胖了一圈的羊,笑得合不拢嘴。

牧民们信了。

第二件事,是引进好品种。

杨威通过叶雨泽的关系,从国外引进了一批良种种羊。叶雨泽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你小子,一找我准没好事。”但骂完还是帮忙联系了渠道。

种羊很贵,一只就要好几千。兵团补贴了一部分,牧民自己掏一部分,勉强凑够了钱。有些牧民拿不出钱,杨威就自己垫上。

新来的种羊和本地羊配种,生下来的小羊明显更壮——腿更粗,毛更密,长得也更快。

牧民们高兴了。加尼別克抱着刚出生的小羊羔,在羊圈里转了三圈,嘴里喊着“贾克斯、贾克斯”。

第三件事,是销路。

这是最难的一关。杨威把军垦城的品牌模式搬过来——溯源系统、品牌包装、电商渠道。每一只羊都有编号,扫码就能看到是哪个牧场的、谁养的、吃的什么饲料、打了什么疫苗、什么时候出栏。

他把这些信息拍成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联系了几个电商平台。

第一批羊,卖给了广州的一家高端餐厅。对方是杨威在非洲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的,做餐饮连锁的,专门找高端食材。价格比本地收购价高了三倍。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哈布力正在羊圈里喂羊。他愣了半天,然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蹲在地上哭了。

七十岁的哈萨克老人,蹲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牧民们沸腾了。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红山牧场——从这家到那家,从这个定居点到那个定居点,从这群羊到那群羊。人们骑着马、骑着摩托车、开着拖拉机,从四面八方赶来,围在哈布力家门口,喊着要加入。

杨威被围在中间,被无数双手握着、摇着、拍着。他听到有人用哈萨克语喊“热合买特”,有人用汉语喊“谢谢”,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用力地握他的手。

周边牧场的消息也来了。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急。

“杨总,帮我们也弄弄吧!”

“杨总,我们这里的羊比红山牧场的还好,你来看看吧!”

“杨总,我们等了你很久了!”

杨威看着那些期盼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阿依江说的“那些等着改变的团场,那些盼着希望的农户”。

现在,他们真的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杨威和张建疆从红山牧场往回赶。后备箱里塞满了牧民们硬塞的东西——风干羊肉、马肠子、奶疙瘩、馕,还有哈布力非要给的一顶羊皮帽子。

车窗外,北疆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杨威心里,暖得像春天。

他开着车,突然开口:“建疆,你知道吗,我以前老想非洲。”

张建疆看着他。车窗外的雪光映在杨威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

“现在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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