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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进如山胡桃丛,摆如海子样阵(8K大(2/4)

越相信自己能赢得胜利的,越看见自己将要胜利的,往往就越能赢得最终的胜利。

再没有比可能的胜利,更能增强勇气的手段了。

如此一来,整个战场的视野控制权,或者说,战场的主动权,终究还是在一次次微小的胜利和失败中,慢慢从蒙古右翼联军这边,滑向了察哈尔一方。

……

蒙古右翼阵中,一处略高的缓坡处,立着一根绘着苍鹰的大旗。

旗下,土默特顺义王卜失兔、哈喇沁汗阿海、伯言黄台吉等几位右翼诸部的首领,均是面色铁青。

他们的目光,都注视着前方那片广阔而混乱的战场。

“只能出阵了。”汗阿海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再这么耗下去,过不了一个时辰,林丹汗的探马赤就要推到我们大阵面前来了!”

“要是让他们的探马兜到后侧去,这仗就更难打了。”伯言黄台吉也点头附和,“哈喇沁这边,我领兵去冲一下。只要今天能把他打痛,这场仗未必不能再往后拖拖。他远道而来,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顺义王卜失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点了点头。

他正欲让自己的心腹敖卜言台吉出阵,眼角的余光,却鬼使神差地瞟到了不远处素囊台吉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庞。

那是他汗位竞争者的脸,一张让他憎恨了二十多年的脸。

卜失兔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素囊台吉,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土默特部,确实需要一个真正的勇士来带领。”

“素囊台吉,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了。你带你的兵马为左翼,与伯言黄台吉一同出阵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前来援的那十余名台吉,也都拨到你的下面去,听你号令。”

素囊台吉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他听出了卜失兔言语中的虚伪,也看穿了这背后的算计。

但他没有拒绝。

草原上的阴谋,终究需要刀子说话。

面对战火的土默特部,或许会重新思考,他们究竟需要一个怎样的王。

“打得太丑陋了。”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卜失兔,“你还是睁大眼睛,看看我是怎么打的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翻身上马,奔向自己的部众。

缓坡上,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汗阿海看着顺义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心中毛骨悚然。

——他心中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测。

汗阿海心中沉吟片刻,已然有了打算,但面上却一点不显,只是说道:“我也下去准备一下,若需要冲阵,传信来说便是。”

说罢,他也骑马而去了。

缓坡上一片安静,只听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片刻之后,顺义王卜失兔才转过头,看向一直侍立在身后的长子俄木布,叹了口气。

“你下去,将中军准备好,要保证好……我们退往青城的后路。”

俄木布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阿布,既然觉得不能胜,又为何要打?”

卜失兔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难得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等你以后就明白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有些仗,是不得不打的。”

“别问这么多了,下去准备吧。”

“是,父亲。”俄木布躬身应道,然后转身离去。

卜失兔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已经风云变幻的战场。

随着蒙古右翼联军这边,素囊台吉和伯言黄台吉的出阵前压。

战线最前方的阿勒斤赤们顿时如潮水般向两侧散去,所有人的焦点,都转向了即将碰撞的两支大军。

甚至有些探马小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捉对厮杀,纷纷侧过身来,像观众一样,注视着战场最中央的动向。

……

“终于忍不住了么?”

东面,察哈尔的大阵之中,林丹汗冷冷一笑,眼神中满是嘲讽。

他沉思片刻,果断开口:

“传令!让桑哈儿寨领阿喇克绰特部、拱兔领多多罗特部,各领部属出击!”

传令兵高声应诺,飞速策马远去。

林丹汗眯起眼睛,看向那片已经开始沸腾的战场。

来吧,先送点甜头给你们尝尝。

可别连这点甜头,都吃不下啊?

……

此时,天光终于大亮,笼罩在草原上的薄雾彻底散去,战场的形势陡然加速。

没有什么后世文人臆想出来的,愚蠢的墙式冲锋。

这群在西伯利亚寒风中长大的蒙古人,只相信他们祖祖辈代代传承下来的战术,最朴实,也最考验骑手本能的战术。

——进如山胡桃丛,摆如海子样阵!

两边几乎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

四个部落,数千名率先出阵的骑兵,自动分作了二三百人一队的小队。

战场之上,没有固定的战线。

所有的小队都在追逐着他们对手的左后侧,试图从对方最脆弱的地方发起攻击。

而这种追逐,又往往因为其他小队的加入,而被迫中断,受伤,甚至退却。

一个个“八”字形的循环,在广阔的战场上此起彼伏。 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狩猎而来的本能,让他们如同一群群燕子,只凭头领的几个转向,便能心领神会地汇聚成一道道洪流。

当一方的骑队发起冲锋时,另一方的骑队往往会选择暂避锋芒,向后退却,与自己的预备队会和。

而另一支修养了片刻的骑队,又会立刻从预备队中出列,发起新一轮的冲锋,去追逐彼方退却时掉队、落伍的士卒,用弓箭和马刀,收割他们的生命。

直到对方的预备队,又重新发起反冲锋。

浩大的战场之中,两方数千骑兵的争斗,仿佛一场壮观而残酷的海浪式表演,此起彼伏,潮起潮落。

没有金铁交鸣的激烈碰撞,没有那种气势汹汹、不死不归的决死冲锋。

有的,只是无休无止的呐喊、砍杀、箭鸣,以及那震耳欲聋的马蹄轰鸣。

瓢泼一样的箭雨,胡乱洒落在整个战场之中。

所有人的性命,都仿若风中浮萍,并不全然由自己的勇武决定。

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冷箭,一块让马蹄失足的石子,一次兜转后不经意的马速下降,一个过于冒进的冲刺或掉队,都会成为夺去他们生命的死神。

在对阵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战场上的形势,几乎是持平的。

甚至在素囊台吉率领的左翼战场上,蒙古右翼联军还略微占据了上风。

素囊台吉确实悍勇,他身先士卒,带领着部众一次次冲散了对面阿喇克绰特部的阵型。

察哈尔侧的阿喇克绰特部节节败退,所能辐射的“海浪范围”,被一点点地压缩。

他们回归本阵进行休整的骑兵越来越少,反而越来越多的人在溃败后,不知跑向了何处。

终于,卜失兔再次下令,左右两翼所剩下的另一半部众也尽数加入战场,而原有的队伍,则逐步退到中军之后进行重整。

另一边,林丹汗看着战局,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仿佛战死的,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牲畜。

他再次挥手,冷酷地将另一半外藩部落,也派上了战场。

他在等。

他在等卜失兔全军压上的那一刻。

至少——也应当是压上半个中军的那一刻。

否则,纵使击溃了这左右两翼的疲兵,卜失兔的中军主力拨马便走,自己能取得的杀伤也将大大减弱,后续的青城之战,反而要平添不少波折。

这是先苦后甜之理。

当然,最关键的是,苦的都是外藩部落的兵马,林丹汗自然就更无所谓了。

死得越多,他对整个察哈尔的整合才越顺利。

自从在辽东连连受挫以后,他已经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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