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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大明老钱贵族(2K)(2/3)

朱由检点点头。

这个他也懂,“新钱贵族”(New Money),或者说,暴发户。

根基尚浅,行事风格自然也就五花八门。

远的不说,他那岳父不就是典型的这类新贵吗?

“其三,则是爵位断代,多年之后,再从远支旁系中选人袭爵的。”

“此等情况,往往伴有争爵、冒袭之事,人心繁杂。其袭爵之人表现如何,更是只能看其本人的心性了。”

“便如近些年的新建伯爵位之争,便是如此。”

新建伯?

朱由检的记忆被触动了。

他迅速在脑中搜索,新建伯……王守仁!

竟然是心学大家王阳明的爵位!

朱由检心中一阵感慨,真是应了那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豁达如王阳明,他的后人,照样要为了这世间的权势名利,争得头破血流,斯文扫地。

这不就是“家道中落的破落贵族”,各类小说里也多的是。

张惟贤见皇帝陷入沉思,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补充道:

“陛下,其实这只是一个大概的分法。”

“其中又可按流爵与否来分,一般而言,若为流爵,因其爵位不能世袭罔替,贪腐总会更甚,但做事,也往往会更勇,只求博一场富贵。”

“又可按南京、北京来分。南京勋贵多受南都文风浸染,文气稍重;北京勋贵身处中枢,武风更盛。但这些,都只是大致而论,终究不可一概而论。”

说到这里,张惟贤站起身,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神情恳切地说道:

“是故,陛下问,勋贵贪腐,可能用否?臣的回答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坦然道:

“若论贪腐,勋贵之中,其轻重程度或有不同,然可谓举目皆贪,无一绝对清白。”

此言一出,朱由检不由眉毛一扬。

张惟贤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反而露出一丝释然。

“陛下英明睿武,远迈前朝,臣不敢以虚言欺瞒。”

“就连……就连微臣的府上,日常迎来送往,也少不了有多份常例孝敬收下。” 他轻轻点了一句,却终究不敢多说自家的事,话锋一转,立刻跳了过去:

“譬如丰城侯李承祚,前些年攀附魏逆,为商贾奏请淮盐之利,又因商人请托而去言东江移镇之事,行径诚然可笑。”

“然其人也曾三度上疏,请求朝廷整顿兵事,甚至自请出关带兵效力,这难道不算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吗?”

“又如武清侯李诚铭,在京畿圈占庄地,私设抽分,为人所不齿。”

“然前番大工之时,他亦能慨然相助三万两金,这难道不也是为国分忧吗?”

“这就如同医家用药,人参、附子皆能救人,亦能杀人,全看医者如何配伍。勋贵之于国朝,亦是如此。”

张惟贤最后说道:

“贪腐之事,国情如此,世风日下,非独勋贵然也。”

“勋贵比之文官,虽不敢说更为清廉,但也不过伯仲之间而已!”

“而若论忠诚,论治世,勋贵之中,诸多世家子弟虽未必有翰林诸公之大才。”

“但只要陛下肯简拔任用,总能选出可用之才,也总有愿意为陛下鞠躬尽瘁、效死命之人!”

“如何能因其贪腐,便说勋贵不可用呢?”

一番话说完,张惟贤略微气喘,额上已见了汗,但一双老眼却炯炯有神,等待着朱由检的最终裁决。

殿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扣动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坦白说,张惟贤的这一番话,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但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

后世的人,一提到欧洲贵族,就是各种高大上,什么骑士精神,什么贵族风范。

可一说起明朝的勋贵,或者清朝的八旗子弟,就是各种负面形象,纨绔、腐朽、寄生虫。

但今天听英国公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这是一种偏见。

任何一个群体,都不能被简单地脸谱化。

老钱贵族、新钱贵族、家道中落的幸运儿,他们的心态、行事风格、能力下限,必然是不同的。

将承平百年的大明勋贵,和后来被奴化思想、鸦片彻底腐蚀了精神的满清八旗子弟视为同类,本身也不太合理。

如此说来,或许真的可以掏摸出几个人才用用。

但是……忠诚?

这两个字就不要多说了,朕后世可不记得有几个忠诚的勋贵。

咱们还是就事说事吧,能用就用,不能用大把新贵愿意把你们拉扯下马。

思索已毕,朱由检抬起头,目光温和而坚定。

“国公之意,朕已经尽知了。”

“却不知,在国公眼中,如今的勋贵之中,可有贤能之辈,能为朕分忧?”

这是要他举荐人才了。

张惟贤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知道,自己勉强是给勋贵趟开了一条小路。

至于这条小路能不能走成通天大路,还是要看各人气运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整理衣冠,对着朱由检郑重地拱手施礼。

朱由检也立刻站了起来,虚扶一把,以示尊重。

礼毕之后,张惟贤才直起身子,认真地说道:

“陛下,老臣枯坐府中数十年,日常所做,不过是代天祭祀、处理些往来文书而已,早已眼目昏花,又哪敢妄言谁贤与不贤呢?”

“陛下胸怀大志,只需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以堂皇大势压之,贤者用,庸者斥。”

“如此,人随势移,世风渐易,又何愁勋贵不可用呢!”

“好一个堂皇大势!”

朱由检抚掌赞叹,心中对这位老国公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识人用人的权柄完全交还给了皇帝,又点出了解决问题的核心。

——关键在于皇帝自己能不能造出“势”来。

“那朕几日前,让国公推举一些勋贵子弟,入京营历练之事,办得如何了?”朱由检再问道。

张惟贤笑道:“此事更易。臣年老体衰,见识短浅,哪能尽识少年英雄?不若由陛下亲自出题考较一番,届时,贤能之辈自然会如锥处囊中,脱颖而出。”

话说到这里,张惟贤的眼前,闪过了自己儿子张之极那双充满热切渴望的眼睛。

他心中一软,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只是……陛下,国朝承平已久,如今的勋贵子弟,未必人人精通弓马骑射,反倒有不少人在诗词文笔上颇下苦功。陛下考较之时,还请分门别类,因材施教,或能尽选英才。”

“国公所言,乃是真正的公忠体国之言。”

朱由检点点头,没有察觉其中奥妙,只是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着坐下。

“朕有国公,真如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他看着张惟贤,语气变得更加亲切。

“今日请国公来,其实还有最后一事,想请国公帮忙。”

“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张惟贤立刻表态。

于是,朱由检便将自己打算修缮京中道路,并希望由勋贵集团出资捐俸一事,大致说了一遍。

张惟贤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修路,是好事。

京中道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早已为人诟病。

有资格坐肩舆的勋贵毕竟是少数,多数人出门,也一样要受这份颠簸拥堵之苦。

更何况,皇帝还许诺,修路之后,要将捐资者的姓名功绩,刻于碑石之上,立于道旁,以供万民瞻仰,青史留名。

名利皆有,这事,做得过。

唯一的难点,在于这四十万两银子。

数目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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