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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求贤若渴,不如造贤成风(2/3)

“你说对了其一。”

“策论具体,条理清晰,确实能让朕在事前就更好判定其成败,也能分辨出上奏之人的能力高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但朕更看重的,是另一件事——降低对人才的要求。”

“你想想看,等薛国观真正把京师的路修完,朕再让他写一篇对当初那份策论的复盘。”

“其中详细写明,当初的方案里,哪里想到了,哪里没料到,哪里做错了,哪里又做得极好。”

“有了这样一份详尽的复盘,方案就更齐全了。”

“如果后面再有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也在大明不同的地方修了路,也留下了他们的经世公文和复盘。”

“那么后来的官员,若再要修路,只需将这四五篇前人实录细细读过,恐怕就胜过读那些传统的经世策论百篇千篇。”

“这,才是经世公文真正的意义所在。”

“官员做事的下限,会被大大提高。”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整套方案持续推进下去,做成一事,则积攒一事之洞见,哪里还怕没有萧何呢?”

“求贤若渴,不如造贤成风。一个萧何,撑不起大厦将倾。但若天下郡县,皆有萧何之才具雏形,则大明无忧矣!”

高时明这才恍然大悟:“陛下,这不是欲求能吏,乃是……欲造能吏啊!” “然也。”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强大的自信,“正是如此。你将朕今日这番话,发给薛国观,发给内阁,并尽可能地扩散开去。”

“然后,你和薛国观一起,先借着京师新政的机会,把这事前方案、事中记录、事后复盘的整套流程,给朕做扎实了。”

他看着高时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柔和了些。

“高伴伴,这便是朕给你的第一个回报。”

“万世之后,大明永昌皇帝或许已泯然众人,湮没于史书尘埃之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这经世公文之滥觞,你高时明和薛国观两个人的名字,却注定要永铸其上了!”

经世公文之滥觞!

永铸其上!

纵使从龙以来,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位新君的出人意料之举。

但这番话仍然让高时明心神为之震撼。

君恩浩荡,如斯之重。

……我又该以何为报?

高时明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必定与薛大人一起,将此事办得明明白白,不负陛下所托。”

“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也轻松下来,“此事就有劳高伴伴了。”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意:“备马吧,是时候去文华殿同各位词林先生们好好上上课了。”

高时明心中一片混乱,竟意外地没有听出皇帝口中的潜台词,只是领命退下。

他走出殿外,叫过一名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太监匆匆而去,高时明却没有立刻返回殿内。

他独自站在廊下,抬头望天。

午后的天光有些阴沉,风也大了,吹得他身上的锦裘袍角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灰蒙蒙的遥远天际,良久,轻轻一叹。

陛下的那句问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你的梦想是什么?

高时明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在心中默默回答。

老奴以前不知道,如今却终于知道了。

老奴此生的梦想,唯愿助陛下,成汉武、唐宗之风采而已!

……

文华殿中。

齐心孝跟着日讲官同僚和三位阁臣们,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但平日里只有常朝、大朝会时,才有机会踏足这座殿宇。

不对……即使是朝会,他也进不来的。

以他的品阶,他只能站在殿外的丹墀上而已。

而以日讲官的身份来到文华殿,就更是头一遭了。

但日讲之地却不在文华殿,而在于文华前殿与后殿的“川堂”进行。

所谓“川”,穿之雅称是也。

(附文华殿俯视图,就这个工字上,一竖的地方。)

堂内正中只摆了一张御案,想来便是皇帝稍后听讲的地方。

侍讲学士王祚远,领着众人各自站定。

阁臣站东班,日讲官们站西班。

齐心孝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低低地咳了两声。

站在前方的王祚远立刻投来严厉的一瞥。

齐心孝连忙尴尬地笑了笑,竭力抑制住喉间的瘙痒感。

今日晨起,他便觉得有些昏沉,喉间略微发痒,等会下值了,最好还是找大夫看看。

落了风寒是小事,耽误后几日他的日讲才是大事。

众人等候了一会,堂外这才传来通传声。

“陛下升殿——”

东西两班众官听得此声,便一起下拜,行一跪三叩首之礼,并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一道年轻却沉稳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众人谢恩起身。

三位阁臣站立不动,日讲之中主讲乃是翰林,阁臣只是陪侍罢了。

王祚远当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今日所讲,乃是《大学》。”

他侧了侧身,介绍道:“主讲的日讲官,乃是翰林院编修,倪元璐。”

倪元璐应声出列,躬身行礼。

齐心孝今日并非主讲,他站在人群后方,只能从同僚们的肩头缝隙中,偷偷地打量着御座上的那位年轻天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皇帝。

龙袍加身的少年天子,面容尚带稚气,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

但齐心孝仍然觉得口干舌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殿试时的紧张与忐忑之中。

只听倪元璐朗声道:“臣请为陛下先读章句,再解句读,陛下可一句一跟。”

这本是日讲的惯例。

却听御座上的皇帝开口了,声音清朗:“不必如此了。《大学》一篇,不过千余字,朕已能默背。”

此言一出,众翰林官微微有些骚动。

朱由检仿佛没有看见,继续说道:“不如就由朕默诵一遍,若有句读不清之处,再由倪爱卿为朕指出,如何?”

倪元璐一时有些错愕,下意识地看向了对首的首辅黄立极。

首辅黄立极面色不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倪元璐这才躬身道:“陛下天资聪颖,臣等佩服。那臣便恭听陛下背诵。”

“好。”朱由检颔首,“若有不对之处,倪爱卿可即时打断朕。”

说罢,他便闭上双眼,开始朗声背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清朗的背诵声在空旷的文华殿中回荡,吐字清晰,节奏平稳。

在场的翰林官们,无一不是科举场上千军万马杀出来的精英,默背一篇千余字的《大学》,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

但此事放在这位久居深宫、传闻中并无名师教导的皇帝身上,便足以令人惊奇了。

不过,也仅仅是惊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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