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陆省元的排面(2/3)
“省元之位,固然可喜。”
宋庠缓缓坐直身子,将书卷搁在案几上:“然则你需知此番夺魁,七分凭实力,三分借时势。若非那场大雪酷寒,挫尽南士锋芒,而你年轻体健,耐得苦寒,笔下未至凝滞,更兼那篇赋作得了‘甲上’之评,深合考官心意这省元之位,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陆北顾收敛了喜色,凝神静听。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事实,他的纯实力现在并没有达到稳压天下英才的水平。
这次能拿到省元,归根结底,是宋庠给他提前押中了不少题,而且他自身年轻比较抗冻,再加上一点点运气,这些因素缺一不可。
当然了,这届礼部省试,所有排名靠前的考生,其实无一例外,都是具有“在严寒环境下正常或超常发挥”的特点的。
只能说,时势造英雄。
“殿试之期,迫在眉睫,届时春风和煦,再无风雪侵扰之患,闽、楚、蜀、浙之英才,蛰伏一冬,必如惊蛰之虫,尽展其能。”
见他听进去了,宋庠微微颔首,继续道:“彼时群雄并起,各逞手段,才是真正见功力、分高下的时刻。你若因一省元而生了骄矜懈怠之心,则东华门外状元唱名,恐与你无缘矣。”
“学生不敢忘形,谨记先生教诲。”
陆北顾心头微凛,肃然躬身道。
宋庠忽而喟叹一声,语气沉缓下来:“你可知,为何定要你力争状元?或许你以为,一甲进士及第,风光仿佛相差无几。今日,我便与你分说清楚,这‘状元’二字,于仕途而言,究竟意味着何等天地之别。”
他接下来的话,真就称得上如数家珍。
“丁卯科状元王尧臣,释褐授将作监丞,通判湖州;己丑科状元冯京,释褐授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状元起步,便是从六品下的职官!而差遣更是一州之通判,权责仅次知州,掌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监察官吏,直可专达天听!”
“而其他一甲,乃至一甲以下又如何?”
宋庠直接说道:“一甲‘进士及第’,仅授初等职官,差遣多为知县;二甲‘进士出身’,试衔大县簿尉;三甲四甲亦然,且需‘守选’候缺;至于五甲‘同进士出身’及诸科,更是远谪边陲小邑,或予散官虚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是五甲同进士,若无机缘造化,或许需在判司簿尉这等微末职位上蹉跎数十载,方能望及通判之阶!而状元,甫一登第,便已屹立于彼辈穷尽半生或许都难以企及之高位!其间差距,岂止云泥?这便是朝廷优渥状元、以示天下读书人之典范!”
陆北顾的脑海里,几乎瞬间闪过泸州判官李磐那奔波劳碌、鬓角早染风霜的身影,又想起岳州判官王陶,虽为进士,却仍在各州判官任上辗转难升。
仕途之路,其漫漫修远、阶次森严、升迁之艰,此刻被宋庠以最直白的方式展示在他眼前。
而殿试名次,便是这漫漫长路的起点,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凭借自身才学奋力搏取,从而一步登天的关键!
陆北顾再次深深一揖:“学生断不敢因省元之幸而有丝毫松懈,必当竭尽全力,以赴殿试!”
“明白就好。”
宋庠见他神情郑重,知此番话语已彻底给他讲明白了。
而如果自己的前途,自己都不重视,那也就真真是无药可救。
“不过殿试的准备不同于省试,诸科学问固然仍是根本,需得勤学不辍。然最终名次高下,只要水平相近,剩下的皆由官家圣心独断,故而揣摩上意、体察圣心,亦是重中之重。”
“至于官家心意能决定到什么程度?给你举个极端点的例子罢。”
刚才是给陆北顾警告,让他不要得意忘形,而这时候宋庠的神态已经轻松很多了,甚至直接给他讲了个相当野史的事情。
“譬如开宝八年乙亥科殿试,当时的规定是如果殿试中某位考生头一个交卷而又没犯什么错误,官家就会点其为状元,而考生王嗣宗才思敏捷,下笔如飞,可与他同时交卷的还有另一位考生陈识二人的文章各有千秋,太祖难以判断优劣,干脆让让王、陈二人在殿前角力争状元,结果王嗣宗胜出,太祖当场兑现诺言,点王嗣宗为状元,陈识则屈居榜眼,从此王嗣宗就有了个‘手搏状元’的绰号。你说说,这事何等儿戏?但这就是真实的殿试。”
见陆北顾想开口,宋庠摆摆手。
“知道你想说什么,太祖朝与现在不同嘛.但实际上归根结底,哪有什么不同?大中祥符八年乙卯科殿试,江西考生萧贯和山东考生蔡齐文采相当,真宗在选状元时,因为蔡齐的长相英俊,所以点蔡齐为状元;天圣二年甲子科殿试,那届礼部省试,本来按成绩排,状元应该是我弟弟宋祁,可刘太后不欲以弟先兄,故而点我为状元,宋祁明明是考了第一名,反倒放到了第十名。”
宋庠把例子从太宗朝举到真宗朝,再到如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对于主持殿试的官家来讲,你考了第一名还是第十名,都不重要。
只要官家想,那第一名可以变成第十名,第十名也可以变成第一名。
当然了,首先是你得有第十名的实力,要是排个几十名、一百多名,你就是官家亲儿子,官家也不好意思把你点成状元。
大宋以极为公平的科举制度取士,录取之士与官家共治天下,这是大宋的立国根基。
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官家当然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操作,却不会去明目张胆地破坏规则。
而在大家跟官家都不认识的前提下,能让官家点你为状元,那就只有两种办法了。
第一种是长得特别帅,例子就是乙卯科状元蔡齐,帅到让真宗为其“派金吾卫士七人在前清道,传呼其名以宠之”,状元郎跨马游街就是从他开始的;第二种就是了解官家喜欢看什么,然后投其所好,往这方面写,官家觉得文章写得他心花怒放,那如果本身就名列前茅,自然就会点为状元了。
第一种方法虽然特别吃建模,但是第二种办法其实不比第一种办法来的简单。
因为有句话叫“圣心难测”,官家的心思可不是应试举子能猜出来的,如果按照“我觉得官家会喜欢”的内容来写,往往会拍马屁拍到马腿上,还不如正常写。
就比如,世人大多觉得真宗懦弱畏战,但反印象流的是,真宗其实是个知兵而且颇为性情的汉子。
再比如.算了,不比如了。
总而言之,官家对外表现出的喜好,往往跟他真正的喜好,是不相同的。
而这些微妙的不同之处,除了常年累月跟他打交道的人以外,旁人根本搞不清楚,若是强行去投机取巧,最后反倒会弄巧成拙。
这时候,宋庠忽然说道。
“自明日起,直至殿试前夕,关于官家近年来之所思所虑、所推重之政见文风,皆由老夫亲自与你讲解,你每日依旧未时来,酉时去,不可间断。”
听了这话,陆北顾心中一震,只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要知道,这种事情可跟单纯地讲授科举知识不一样,其实是犯忌讳的!宋庠这么做,是真的把他当门生来培养了。
“先生栽培之恩,天高地厚!学生.学生实难报答!”
陆北顾郑重地行了一礼,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才好了。
“行了。”
宋庠摆了摆手,似乎根本没当回事,他重新倚回软榻,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倦怠模样:“今日你心绪激荡,不宜再谈学问。且回去好生沉淀心境,明日未时,莫要迟了。”
“是!学生告退!”
陆北顾强压激动,恭敬退出。
随后,他又顺路去了趟张方平的府邸。
张府的门房上次被张方平训了,从那以后对待陆北顾都非常恭敬,哪怕张方平确实不在府里他也不敢怠慢。
门房还怕陆北顾以为他在撒谎,干脆直接把府里的管事请出来跟陆北顾说。
“陆郎君,张相公不在府里,要不你留封信交由我转达?”
“不妨事,只是今日得中省元,感念张公赏识故而来此,并无其他事情。”
听了这话,管事和门房两人齐齐一怔,旋即更加热情了。
在谢绝了他们喝茶的邀请后,陆北顾告辞离去。
他早就知道这个时辰张相公必在三司衙门忙碌,这一趟扑空原在预料之中,然而“来过”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至于留书信什么的,他怕被人做手脚,更怕这个节骨眼上给张方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并没有留下任何纸面的东西。
张府管事明白他来访的意思,肯定会将这个消息在张方平下值以后告知的,张方平那样的人物,自然会明白这简短拜访后藏着的意思。
早春时节,天黑的仍然很早,陆北顾折腾了大半天,也不打算回国子监里,他干脆让车夫送他去虹桥,随后车夫自己回国子监就行。
骡车穿行在人群中,蹄声嘚嘚,碾过青石板路,将他载到了虹桥畔的姐姐家。
还不待骡车完全停稳,巷口眼尖的邻人已瞧见了他,顿时几声呼喝:“回来了!省元郎回来了!”
陆北顾一怔,这消息是长翅膀了?!半天不到,就能从南城传到虹桥。
只能说,他还是忽略了杨学士慷慨撒钱的威力。
他这个被千金购买的“马骨”,是真的一天之内就让大半个开封城乃至开封城外的百姓,知道了他的名字。
经此一遭,如果说以前陆北顾的知名度还只局限于士林,那这次高中省元之后,在国子监的大力宣传下,就算是真的在市井百姓里也出名了。
不过也不等他思考了,这一声呼喝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顷刻漾开层层涟漪。
原本在门前摆摊或者张望的街坊四邻纷纷涌出,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七嘴八舌地围拢上来。
“陆官人!恭喜高中啊!”
“省元!了不得!当真了不得!”
“来,陆小郎君让老身摸摸,沾沾文气!”
喧闹声瞬间惊动了陆南枝,她探出身来,眼见被街坊围在中间的弟弟,脸上瞬间绽开极度欣喜的笑容。
她忙不迭地挤进人群,一把拉住陆北顾的胳膊,连声道:“好弟弟!快进来,外头冷!”
说着,几乎是将陆北顾半推半拉地拽进了豆腐铺子。
旋即又转身,对门外犹自道贺的邻里歉然又难掩自豪地笑道:“多谢各位高邻!多谢!今日仓促,改日再请各位吃酒!”
话音未落,便赶忙将门阖上,插好了门闩,将那一片沸腾的贺喜声稍稍隔绝在外。
“哎呀,你不知道,若是不把你拉进来,他们便能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摸个不停,你这好衣衫都能给抹上一层灰去。”
陆南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搓着手,一时竟有些无措:“灶上还温着羹汤,饿不饿?累不累?省元.天爷,真是想也不敢想”
陆北顾看着姐姐的样子,琢磨着陆南枝跟裴妍其实岁数差不多,也同样都独自操持家计,但两人从行为举止到说话语气,真的就是截然不同。
或许,这跟两人从小的家庭环境和接受的教育,确实是密不可分的。
当然了,跟后天也有关系,陆南枝在虹桥市井里摸爬滚打,难免就沾染上了市井妇女的某些习气。
不过不管是嫂子还是姐姐,对陆北顾确实都是没的说的。
陆南枝这边高兴着,也没在意陆北顾没说话,她又自言自语了几句,方才给陆北顾端了碗素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