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叶翻真并未有丝毫催促。

而是就这么沉静的坐着，便如一尊石雕塑像。

静静的等待。

就好像一个明知道噩耗依然在等待这个噩耗的老将军。

「当年————在你那一战的时候————兄弟们是最分散的时候。」

方云正唏嘘着，用一种后悔的、迷乱的情绪，轻轻道：「——突然得知你的噩耗，兄弟们就疯了————老大去找郑远东干仗————结果被打伤了，但对方也没下杀手，老大回来后，伤势无法复原————」

叶翻真手掌一紧，眼神精光爆射，一股痛楚之意猛然弥漫开来。

只是这一个开头，叶翻真就知道：完了！

当年兄弟们之中修为最高的是老大，然后是自己。

自己死了，老大伤了无法复原。

那么其他的兄弟们不仅是群龙无首的问题，而且还失去了绝对的武力支撑，甚至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了。

一团乱麻，怎能不败？

所以这一句话，就等于是说了全部十方监察覆灭的真相。

「老大————他真是————」

叶翻真皱着眉，无限痛苦的说了半截话，没说下去。

「老大不应该去，这是真的。当时他应该将兄弟们聚集起来，集中力量，然后从长计议为你复仇的事情。这是真的。」

方云正低落的道：「事后我是这么想的，但当时————老大若是说出来从长计议那种话，估计我能一板凳砸他脑袋上去————」

「那时候兄弟们的激动，已经到了不能立即报仇宁可全部自杀那样的地步了————」

方云正喃喃道。

叶翻真神情痛楚。

低下头。

一时间竟然有一种不敢看眼前的兄弟，也不敢听当年的事情的那种感觉。

只感觉一颗心突然间发出碎裂的声音。

清晰的，缓缓的，裂成了碎片。

「再说老大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比我们还激动！」

方云正恨恨道。

说着端起酒碗，大口喝酒。

「后来呢？」叶翻真有些心虚有些害怕的低着头问。

「且不说后来。也不说咱们兄弟们当时怎么做的。」

方云正叹口气，就好像挤压了一辈子委屈的小兄弟见到了可以倾吐的哥哥，道：「二哥，有些话我说出来我自己也脸红，但我还是想要和你说说————我们作为兄弟，愤怒失去了理智，对，小弟们沉不住气，这是我们自身的问题，我修养不够，我涵养不够，我没定力————我们啥也不是————我们疯了，就只知道报仇了，脑子里啥也没了。」

「但是老大不能疯啊。」

方云正抓了抓自己头发，道：「后来想想，当时最应该做出的决断，我们啥也没做。这点小弟要发个牢骚————我们是不对，但是作为老大的老大————也疯了。」

叶翻真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也明白你的感觉。」

他静静地道：「你们的确应该收拢实力，化零为整，潜伏下来，伺机而动。

而不是当时就要为我报仇的。这一点的决策失误，我是承认的。老大也的确有这个性格缺陷。」

「但是我叶翻真，一直到死，一直到现在坐在这里，我从未抱怨过，也从未后悔过。」

「老六。过去了，你也不要抱怨，也不要后悔。」

叶翻真认真的道：「男儿义气，血气冲上来的那一刻————气贯长虹的匹夫之勇，乃是这个人世间最可贵的东西！如果在那种时候还能做到审时度势————」

他轻声道：「自古至今传诵的————传说的，不都是匹夫之勇居多？走一步看三步的审时度势——当然有，也可贵。但若是让我重新选一遍，我还是会选择做你们这帮冲动的家伙的二哥。」

方云正突然沉静下来。

缓缓道：「是！二哥你说的对，我不应该抱怨。」

叶翻真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两滴眼泪滴落在酒水中。

涟漪微微。

他抬头，眼神苍凉，似乎看到了自己身死之后，兄弟们浴血奋战为自己报仇的影子，似乎听到了那一声声嘶吼。

轻声道：「一生从活到死，现在自死而复————我叶翻真，有这般兄弟，此生不枉！只恨我叶翻真当年，没有给兄弟们撑起那片天！」

连酒和泪，一饮而尽，叶翻真低着头道：「兄弟们的死，乃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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