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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浊则善淤,激则善回(3/3)

吴之鹏歪心思多,哪管什么以邻为壑,直接半夜偷偷朝张君侣开闸泄洪,保了考城无恙,却致使仪封被淹,自此两名同科同僚之间,结下了解不开的梁子。

五年间,双方一路从仪封斗到徐州,可谓互相恨之入骨。

如今吴之鹏好不容易彻底将张君侣斗垮,押入大牢,结果邓以赞又横插一脚,能舒坦才怪了。

李民庆神情古怪地看着吴之鹏,幸灾乐祸道:「吴兄,当初我就劝你,人好歹是同进士出身,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你刺字流放。」

「现在如何?」

「算了算了,就当卖邓巡抚一个面子,饶那厮一条狗命好了。

别看坊间都说他们是贪官污吏,但他们做事可比清流讲分寸。

没后台的清流进了徐州,那是想怎么炮制就怎么炮制。

但要是有后台的来了,那自然要卖三分薄面,融得进来分一杯羹,融不进来也好聚好散。

只要不是像张詹那样整天喊着势不两立,玉石俱焚,大家奏疏上互相弹劾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算维系人设了。

所以,严格说来,张君侣只是跟吴之鹏有私仇,并不是像张詹那样见人就咬的疯子。

李民庆完全不放在心上。

吴之鹏瞥了李民庆一眼,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我是怕邓以赞别有用心!」

吴知州虽然语出惊人,但李常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隐约透露着怜悯。

宿敌到这个地步,何尝不是一对苦命鸳鸯。

常三省轻咳一声,还是出言关切了一句:「邓以赞一个河南巡抚,用的什么理由来徐州提人?」

吴之鹏面色不太好看,但仍旧保持着冷静:「邓以赞说,仪封县的百姓屡屡到巡抚衙门联名请愿,希望他出面,给张君侣一个好下场。」

「他实在烦不过,这才向刑部请了条子。」

李民庆插话道:「吴兄以为这是托词?那厮断无这等声望?」

吴之鹏闻言,竟一时陷入犹豫。

片刻后,他才摇了摇头:「这事应当是真的。」

张君侣入狱之后,仪封县的吏民贩夫庖厨之属,自己凑路费也要来徐州探望,甚至还有全村凑钱,选出士绅代为探望的奇事。

大牢外整天都有农夫,捧着油条烧饼,跪着大喊大哭,非要见一面张君侣。

按照邓以赞的性子,遇到这场景,很难不会心软吴之鹏当初在河南,就是用这一招取信的邓以赞。

李民庆打量了一下吴之鹏的脸色,更是笃定吴之鹏杯弓蛇影。

他拍了拍吴之鹏的肩膀,安慰道:「吴兄,咱们不跟清流比声望,也不值得咱们心生嫉妒。」

还以为邓大人要给张君侣翻案呢,闹了半天原来是顺手的事。

吴之鹏烦躁之极,猛地甩开李民庆的手,咬着牙道:「张君侣再怎么说也是咱们斗倒的清流,再加上皇帝视察水次仓,潘季驯一反常态召集你我议事,难道不觉得可疑么!?」

常三省看了一眼惶然的吴之鹏,又看了一眼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李民庆。

他沉吟片刻,还是说了句公道话:「吴兄,当初你在河南开闸放水的公案,还是邓巡抚断的,他想翻案岂不是自找麻烦?」

「咱们扪心自问,换作你我,会做这等事么?」

「照我看来,无非是邓以赞邀名养望,迎合仪封百姓,顺手为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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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水次仓与潘总理,若是上面真查到了什么,皇帝岂不是早就知晓?」

「不说锦衣卫立刻出动,逮拿我等下狱,至少皇帝不会一句过问也无,直接南下扬州。」

「眼下皇帝南下,岂不正说明我等高枕无忧?」

吴之鹏一滞。

这说法还真让他一时辩驳不得。

可心中的警兆仍旧在提醒他,事有蹊跷,不可不防。

嗫嚅半晌,吴之鹏只能含糊反驳道:「兴许是皇帝忌惮我等树大根深,生怕动摇河漕根基,才故布疑阵————」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甚自信,说不下去了。

常三省出言安抚道:「要是吴兄不放心,稍后给大家通个气,多加警惕就是。」

李民庆哼哼一声:「好了,吴兄,不要杞人忧天了,还是先送我回都水司,待我换身破烂行头,再去拜见潘总理。」

吴之鹏仍旧不情不愿:「果真要去么?」

李民庆大手一挥,果决回道:「咱们是去开会的,潘季驯敢对咱们做什么!?」

与此同时,李家井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驱赶闲杂后,一行人正站在某处堤坝上,对着汹涌的河水指指点点。

——

「————朕早就想来黄河看一看,受受教育,上千年治理黄河的历史,就是咱们一万万华夏儿女的抗争史。」

朱翊钧说完这句,收回了眺望黄河的目光,看向孙继皋:「记完了么?」

孙继皋正在起居注上奋笔疾书,被催促后连忙记完最后一笔,兆烝其,黔首其瘁,便匆匆停笔。

朱翊钧见状点了点头,示意潘季驯可以说正事了。

潘季驯倒是没什么废话,张口就来:「有史以来,黄河决口达千余次,大的改道二十余次,几乎每三年就有两次决口。」

「总体来看,黄河下游河道变迁大体划分为北流、东流、南流三个时期。」

「王莽建国三年以前,为北流,黄河下游经今大沽河入少海。」

朱翊钧摆手打断了潘季驯:「说渤海。」

潘季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少海被御赐得名渤海。

他从善如流:「王莽建国三年,黄河在魏郡决口,漫流多年,王景治河后,黄河改道往东,经今山东入渤海。」

「直至前宋庆历八年,一度为东流期。」

「建炎二年以后,黄河逐渐侵泗夺淮,经泗水向南经清口汇入淮河,到淮安云梯关入大明海————额,黄海。」

「直至今日,一度为南流。」

朱翊钧稍微了有了概念,总结道:「也就是说,千年以降,黄河逐渐自北向南,逐渐偏移。」

潘季驯斟酌着言语,与皇帝耐心解释道:「上中游河段改道倒是没这么有次序,如宁夏河段西徙东侵,河套河段南北摆动,永济潼关河段频繁凌乱。」

「不过单说下游,确是由北而南,逐渐下移。」

朱翊钧沉吟片刻,问了个外行问题:「若是束水攻沙不成,黄河是夺淮南移好,还是改回渤海好?」

潘季驯眉头一皱,下意识反驳道:「陛下,束水攻沙已有成效,万历五年以后,黄河再无变扰,岂可轻言不成?」

万历五年以前什么光景?

万历四年决丰沛、三年决砀山、二年淮河并溢、元年河决房村、隆庆五年决王家口、

四年决邳州、三年决沛县————

不说年年决堤,也差不多了多少了。

但自从束水攻沙以来,万历五年功成,黄河顷刻偃旗息鼓,已经数年风平浪静了!

这怎么能叫束水攻沙不成?

朱翊钧见潘季驯这幅不服气的模样,欲言又止。

他倒是很想说,成效只有十年,万历十五年便还复旧观了,但这话没头没尾,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朱翊钧只能换个由头:「河漕隐患深种,哪能不未雨绸缪。」

潘季驯无言以对。

「陛下,张君侣带到。」

众人齐齐回过头。

只见邓以赞风尘仆仆走上堤坝,朝皇帝拱手行礼。

朱翊钧轻轻颔首:「走吧,让他带咱们看看,徐州河漕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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