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旅途终点与出发之前(2/3)
“失望、绝望、悲伤、愤怒……然后还有为了生存的杀戮。‘我们的’回忆,逐渐被污染了。”
“我的父亲其实有想过停止记忆采集与交换。但是那样的话,就相当于否定了我们村子里的人聚在一起的意义。他害怕停止这种行为之后,村子里的人也会分崩离析,我们连抱团取暖的可能性都消失了。”
“而他犹豫的代价则是……或许可以称之为‘火并’。四个志愿团体是相对独立运作。一开始的时候,我父亲就是为了探索技术所以才召集了志愿者群体。四个团体所使用的记忆采集与编篡技术都有细微差别。四个团体分歧本身就在放大,直到某一天……我们不再认为其他团体的人是家人了。大家开始彼此杀戮了。”
“我的父亲一开始甚至因为‘梁山泊’的胜利而欢呼——对的,这个名字是我母亲取的,然后沿用到现在。我的父亲欢呼了十分钟,狂热情绪逐渐褪去后就失声痛哭。他哭着说对不起大家,说他不想这样的。”
“我的母亲在从第二武神败亡前开始,就一直精神恍惚。
我承认我很后悔,我居然因为父亲态度奇怪,而要求他们两个在家休养,不要管其他事情了。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最后说了什么。
他们最终选择了自我了断。
我父亲留下的遗书,是这样写的,‘请原谅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实在不愿意看到曾经美好的村子滑入极道的深渊。
我只希望我有罪的灵魂,能被地球的风带到村子的瞭望台上,那里可以看到一条清澈的小河,我们一起挖的池子或许也会有莲花的鬼魂在绽放。
请原谅我先行一步。
我爱你们’。
我的母亲精神状态则不支持她写字了——她曾经是优秀的语言学家呢。
那张纸还说不定是最后一张规整的信纸了。”
“他们两个手牵着手走进了活火山——目击者是这么说的。”正贺典雄用手轻轻拂过义眼,自己却恍若未觉,“真是奇怪,我居然会说这么多。”
卓莫尔将这一切如实记录下来:“这就是绿林全部的来源吗?”
“还有一点……我父母自杀之后,我甚至连为他们哀悼的闲暇都没有,因为另外的村子又过来复仇了。他们人甚至变多了。他们似乎在利用集体记忆招兵买马。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村子的一个人找到了另外的利用之法……全日本的幸存者都在往活火山区域集中,而我们占据的就是活火山附近的温泉。他们招揽了其他的幸存者。”
“应该说幸运呢,还是说不幸呢……我们几个村子,都跟我父母在学术界的人脉有关——而我母亲那边,都是在语言学上有一定天赋的人。在赛博武道的时代,这可以视作‘内功天赋’——我们那四个村子的孩子里,拥有内功天赋的人比例很大。大家争先恐后在网上下载侠客公开的内容,用在彼此之间的仇杀上。为了取得胜利,我们争相招揽战斗人员——集体记忆也进一步被污染。”
“那个时候,第二武神事件,造成了侠义势力大团体土崩瓦解,抵抗个人化。而旧时代的基建又没有彻底烂掉,网络还在。内功在那个时代取得了巨大发展。并且这一波发展,不是‘高度’,而是‘细节’,在顶尖高手开辟了应用的高峰之后,许多凡人开始扩展他们的路。”
“侠客肯定没有想到吧,在东极的列岛之上,居然有一小撮人仅仅为了杀死彼此而学习他们的武功——因为学习内功就会成为约格莫夫的敌人啊。一般来说只有侠客会去学这种东西,没有人会单纯为了‘杀死邻居’而学这个。但那个时候,我们打生打死,居然没有任何人想过‘举报对手,让官府杀死对手’。这或许也是绿林风气的一部分。”
“侠客对大脑、对认知的研究越深,绿林也越是进步。集体记忆的注入越来越便捷了。或许就是第四武神前后吧,那个时候,上山的流程就跟今天差不多了——在这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复杂的仪式,要经过一年以上的疗程。有可能是侠客们制造第二武神的部分技术被重新发明了,又或者……干脆就是某个参与者隐去部分细节后打包上传的?”
“第四武神败亡之后,约格莫夫开始挖取地表上一切他觉得‘有做成琥珀的价值’的东西。那个时候也是离开地球最好的时候。我感觉我们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待在地球了,那里有太多可杀的东西,于是我来到太空。”
“你最初也想要抑制杀戮?”卓莫尔吃了一惊。 正贺典雄叹息:“但是每个人都没法抵挡‘想要新家人’的冲动,一直有人转化新的绿林。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甚至有十艘货船了。”
正贺典雄说到这儿便闭口不言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接下来一直到你到来之前,我们就没有故事了,只有流水账。”正贺典雄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在额角打着拍子,“在人类集体的两股意识在为未来的决定权而厮杀的时候,我们这些蛆虫也在泥潭里厮杀。仅此而已。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你应该……”卓莫尔犹豫了一下,“你其实有机会离开绿林吧。你是一个强者……”
“你知道‘电影’吗?
一种应该用投影方式投影在幕布上观赏视频的特殊仪式。”
正贺典雄语气很怀念,“我青春期的时候……好像是看出我喜欢一个女孩,所以我父母专门在那一周的村子放映会上,换掉了原本准备放映的低俗喜剧,换成了一部爱情片。
我母亲这个人好像又过于高雅了。
她选了《泰坦尼克号》。
说实话,我对男女主没什么印象了。
那个夜晚,我印象最深刻的镜头应该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在船将要沉没的时候平静关上舱门,站到舵轮面前。
那一刻的音乐优雅又清澈,没有一点悲伤。
船长的悲伤覆盖了一切。”
“这里是我父母用爱打造的‘船’。我是这里的船长。我的父母爱我,毫无疑问。我也很爱他们。尽管这艘船已经变为了很可怕的灾难,但这里就是我与我父母爱的痕迹。我是这里的船长,任何人都有资格跳船逃生,唯独我无法这么做。我觉得,只有跟着这艘船一起沉没,我的灵魂才能回到故乡村庄的瞭望台,和我的父母一起……”
即使最初的村民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真是奇怪啊。”卓莫尔将最后的部分记录了下来,“那么这就是绿林们最后的对话了。接下来我们应该都不会剩下理性了。”
“或许……”
突然之间,这房间里传来了“滴滴”的机械提示音。居然是从正贺典雄的交椅之下。一个机关打开。椅子侧面突然弹出了给药管。
“刚刚解冻完成的。这个剂量足够一起漂没全部记忆连带大半人格。在地球,玉鼎菌的菌种曾遍布各个大型医院。只要抢得及时,有一段时间是很好获取菌种的。”正贺典雄举起了透明的玻璃容器,“你最后有点兄弟的样子了,所以我破例给你一个机会……逃到地球或者火星。”
还丹酶也是极道共识疗法所必要的药物,大寨里一直是天王亲自保管。卓莫尔倒是第一次知道,天王的椅子下面就是还丹酶的冷冻库。
卓莫尔语气复杂:“你怎么不早六十年拿出来呢?”
“我突然觉得我母亲应该会为这一幕而感动。我好像想起她是什么样的人了。之前我记不起来。”正贺典雄摇了摇手中容器,“要还是不要?”
“我也是忍了二十年、延迟了二十年的杀戮成瘾者。我没法放弃这最棒的死斗。我的灵魂已经不允许我这样做了。”卓莫尔摇了摇头,就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如果我还是一个侠客的话,我也不会容许我这样参与过二十八……不,是三十次屠杀的绿林疯子活下去。”
卓莫尔并不是一开始演奏,就彻底遗忘了杀戮。他也有无法抑制的时候。第一次演奏之后的三十五年,他一共参与过二十八次劫掠。算上一开始的两次,就是三十次了。
“哪一个念头在前面?”
“当然是‘去参与死斗’。”
“真遗憾啊兄弟,我也差不多。我的灵魂真的可以回到故乡吗?我都忍不住怀疑了。除了贾库布·哈特曼之外,我可能是亲手屠戮人类最多的人了。”正贺典雄将药液举高,仰头看着手里的透明容器,“真浪费啊,要是卖掉的话其实可以多换几枚炸弹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力,裂痕一条、两条这样慢慢绽放。玻璃炸裂,如同白色的彼岸花出现在正贺典雄的指间。
还丹酶药液在低重力下变成椭圆的水珠,却不是垂直下落。因为舰艇正在加速阶段,水珠斜着撞在正贺典雄的义眼上,然后从眼角流向后颈。
一名小头目扛着一张巨大的金属弩走了过来:“老大,三当家……已经射完了。”
如果是在冷兵器时代的话,这样一张弩已经是攻城武器的级别了。但是在现代,它压根不配被称作“武器”,哪怕是抵近的背刺都无法造成有效杀伤。这是“梁山泊”临时赶制的抛投设备。
它们的作用,是将钢锥与炸弹向后抛投。
以舰艇本身为参照物的话,被投出的武器是向后疾驰,而若是以行星为参照物,那么投射物是沿着舰艇飞行的方向减速运动。这是用储备弹簧钢赶制的抛投器。
将二十年前储备的爆炸物与钢锥布置在天星舰队未来的加速轨道上。为了痛快一战,“梁山泊”拿出了全部的储备。涂黑了的钢锥以及炸弹散落在漫长的轨道上,护路军队是来不及清除的。
正贺典雄语气突然就变了:“很好。”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在释放的那一刻,他的自我已经消失了。
这就是梁山泊成员现在的样子。他们已经无法思考“最后的死斗”之外的任何事情了。但是六十年前伴随音乐灌入大脑的理念,却让他们在这件事上无比的专注。在与“这一场死斗”相关的任何事情上,他们都会迸发出最大的热情,会认真思考,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甚至做得到令行禁止。
他们会理性思考,会讨论“如何对敌人造成最大的损伤”。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动摇“这一战的意义”——“参与这一战”本身就是他们的存在意义。
卓莫尔感觉自己的自我也快要消失了。他将正贺典雄的话记了下来,并在最后附上了一句话。
“已死之人向赴死者致敬。”
在确认发送之后,他立刻下令毁掉舰艇上最后的超远程发信设备,只留下舰队内通讯用的设备。
不需要情报,也没有人值得告别了。
没有什么可以打扰“天罡星”卓莫尔打这最后、最美好的仗。
而在绝顶的内功高手面前,保留远距离通讯设备本身就是愚蠢的。
与天星舰队接战前十二个小时,光速公路路政舰队与“梁山泊”第一次接战。“天王”正贺典雄带领小队突入路政舰队之中。梁山泊的十六艘舰艇中四艘前民用舰艇爆炸。但正贺典雄夺下了六艘军用舰艇。
人类第一次知道,原来绿林之中也有这样强大的武者。
与天星舰队接战之前的七小时,第二支路政舰队迎了上来。但这一次,“梁山泊”提前一步分兵,用五艘舰艇拦截敌舰主炮的射界。
“梁山泊”主动解体了作为弃子的五舰,装甲散开作为掩体,动力部分直接撞过去。一重天武者“天闲”带领小队悍然夺舰,并在斩杀了一名一重天武者之后悍然引爆自身,与一重天水平舰队指挥官同归于尽。
在爆炸之中,碎片在光速公路扩散。
接战之前六小时,天星舰队主动减速,进入战备状态。数日以来的加速进程作废,减速用工作物质被大量消耗,下一次减速需要更长的减速距离以及更多的减速时间。
而“梁山泊”则炸了一艘船。绿林们解除了所有安全限制,以濒临爆炸的功率开船,将除开最后冲锋所需之外的每一滴化学燃料都烧掉。以至于一艘船真的因此而爆炸。
但绿林们不在乎。
正贺典雄站在夺来的军舰舰首的装甲上,双手抱在胸前,眺望远方的亮星:“啊……啊……真是……畅快……”
他从舰首一跃而起,在装甲板上留下了一个反作用力产生的坑。两分三十秒后,这艘舰艇被粒子炮吞没。
而在最后的一分钟里,它射出了所有能发射的东西。
绿林们全体离开了战舰,冲向天星舰队。战舰被他们当做冲锋车使用,哪怕爆炸也完全不在乎——没有被当场蒸发的残骸也是光速公路上的障碍。高速撞过去的残骸,那就更是冲锋掩体与动能武器。
绿林们完全散开,三人一组,每人之间间隔五十米,每组之间间隔三百米左右。
自从进入赛博武道的时代之后,“人体”被“义体”取代,战士的反应与动作跟得上子弹,防御上也不畏惧非直击子弹,散兵线很容易被高手逐个击破。
但是“梁山泊”却为之狂喜。天星舰队在这一战中损失了大约百分之六的正面战力。两艘主力舰艇受创较重。其中一艘是在“天王”正贺典雄用核弹自爆时,被三名一重天武官殉爆所卷入的。
高级武官巴尔蒙克是唯一一个与正贺典雄交手后生还的军官。当时只剩下一只手的正贺典雄用残躯锁住同僚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情绪的异样。尽管整个“梁山泊”都处于狂迷之中,但是正贺典雄的状态格外异常。
他飞快后撤,然后看到视野之中疯狂报错,体内反应堆一度来到失控边缘。如果不是他及时后撤数百米,导致中子流密度不足,他也会被卷入殉爆。
在报告之中,他将正贺典雄最后状态描述为“表现出精神幼态延续”。
阿耆尼王对此批示为“无逻辑性”与“无能的辩解”。
巴尔蒙克没有在旧时代生活过,所以他无法做出正确的比喻。
或许绿林大豪用一只手锁住敌人的神态……